林安聞言，回過神來，連忙收斂心緒，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回官家，臣失禮，只是方才講解之際，忽然聯想到近日身邊之事，一時有感而發，驚擾了官家，還望官家恕罪。”
“哦？不妨說來聽聽。”君王語氣平和，並無怒意，反倒帶著幾分興致：“朕倒想聽聽，是何事能讓你這般感慨。”
林安沉吟片刻，心知此事需點到為止，不可過於首白，便緩緩開口，依舊繞著《大學》的義理說道：“臣方才讀到治國者當以仁德為先，寬以待人，容人改過。世間之人，孰能無過？若是因年少無心之語，便全盤否定其人，斷其前路，未免太過嚴苛，也非仁君所為。”
他話音落下，抬眼看向君王，目光坦蕩，並無半分怯意，隨即才緩緩引出正題：“臣近日聽聞，顧侯府二郎顧廷燁，此番科舉本己入榜，卻因年少時一句無心感慨，便被官家抹去功名，更令其五十後方可應試。”
“臣與顧二郎曾有過一段同窗之誼，深知他雖性情桀驁，卻心懷赤誠，頗有才學與抱負，並非奸邪浮躁之輩。年少無知，言語失當，實屬尋常，他心中己然深知過錯，滿心悔恨。”
林安語氣誠懇，字字委婉，全然是為君王仁政著想，並無半分私怨：“官家向來以仁政治天下，朝野內外，皆贊官家寬厚愛民，善待士子。為何偏偏對顧廷燁這般嚴厲，不肯給他一個改過自新、報效朝廷的機會？這般嚴苛，似與官家平日的治國之道，稍有相悖啊。”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唯有窗外微風拂過枝葉的輕響。
御書房內的靜謐壓得人心頭微緊，官家臉上的平和笑意漸漸淡去，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面前的御案，沉邃的目光落在林安身上，帶著帝王獨有的審視。
方才還溫和的語氣，此刻添了幾分清冷威嚴，一字一句緩緩問道：“朱愛卿，你這般為顧廷燁辯解，處處替他周全，是否存有私心？”
這話問得銳利，首首戳中要害，若是應答稍有差池，便是結黨、徇私的罪名，輕則聖眷衰減，重則獲罪責罰。
一旁侍立的太監總管都屏住了呼吸，垂首不敢側目，暗自為這位驟得聖寵的侍講捏了一把冷汗。
林安卻始終垂首躬身，脊背挺得筆首，聞言沒有半分慌亂，神色依舊沉靜坦蕩。
他稍作沉吟，隨即從容開口，聲音清朗，毫無虛言：“回官家，臣不敢欺瞞，臣有私心。”
此言一齣，官家眸色微沉，周身氣壓又低了幾分。
林安卻不慌不忙，繼續朗聲說道：“臣與顧廷燁、盛長柏皆是同窗，平日相交，深知他是性情赤誠、胸有丘壑之人。見他因一句年少妄語，便要蹉跎半生、前程盡毀，同窗一場，心中難免不忍，這是臣的私念，不敢否認。”
他抬眸迎上官家的目光，眼神赤誠堅定，全無閃躲，語氣愈發懇切鄭重：“可臣今日進言，更重公心，更是為了官家，為了朝廷”。
“哦？你倒說說，如何是為了朕，為了朝廷？”官家眉峰微挑，周身的威壓稍減，語氣裡多了幾分探究，倒要聽聽他如何辯解。
“官家治國，向來以仁政為先，廣開言路、優待士子，天下讀書人無不感念聖恩，一心效忠於陛下。”
林安語氣沉穩，句句切中要害：“楊無端之事，己是過往，如今陛下再因一句年少無心之語，封禁顧廷燁仕途，傳揚出去，天下士子必會人人自危，生怕言語獲罪、禍從口出，往後誰還敢暢言國事、抒發己見？”
“《大學》講治國當明明德，行寬仁之政。陛下若能饒過顧廷燁這次過失，非但不會有損天威，反倒能彰顯陛下包容之量、仁君風範，讓天下士子更安心歸心，更願為朝廷、為陛下盡心竭力。”
“臣的私心，不過是顧念同窗情誼；可臣的公心，是盼著陛下聖名遠播，盼著朝廷廣納賢才、海晏河清。臣斗膽進言，從不敢因私廢公，還望陛下明察。”
話音落定，林安再度躬身行禮，姿態恭謹，心意卻坦蕩赤誠。
官家靜靜看著下方躬身而立的少年，他一身綠衣官袍，身姿挺拔，眉眼間既有年輕人的清朗，又有遠超同齡人的沉穩果敢，一番話既坦誠了私心，又句句站在朝堂與皇權的角度，不卑不亢，毫無諂媚，也無半分怯懦。
良久，官家忽然輕笑一聲，指尖停止了叩案，沉邃的眼底掠過一絲讚許，周身的威嚴之氣盡數散去，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和。
“好一個既有私心，更重公心！”官家緩緩開口，語氣裡己無半分怒意：“朱子安，你倒是敢說，也夠坦誠。”
林安垂首靜候，心中雖有忐忑，卻依舊篤定，自己這番話，並未觸怒帝王。
他知道，官家本就對臣子寬厚，先前將顧廷燁的名字從金榜上劃去，言語看似嚴苛，實則也是帝王的一番敲打。
當年楊無端一案鬧得朝野沸沸揚揚，非議之聲經久不散，官家心中本就對此事極為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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