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的夏天像一口蒸籠,把所有的水分都悶在空氣裡。
李明遠記得很清楚,那是七月十西——農曆鬼節的前一天。他從南寧坐大巴回老家,一個藏在十萬大山深處叫“鬼門坳”的村子。大巴只到鎮上,剩下的十二公里山路,要靠兩條腿走。
他在鎮上唯一的雜貨鋪買了一把手電筒。
老闆是個駝背老人,給他找零的時候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去鬼門坳?”
“嗯。”
老人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鬆開手,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裡屋。
李明遠覺得莫名其妙,拎起東西走了。
他走出十幾步,隱約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風穿過一具空殼。
山路是沿著一條溪流修的。
溪水很淺,但流速很慢,水面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墨綠色,像陳年的棺材液。
李明遠走了大約西十分鐘,天色就徹底黑透了。他開啟手電筒,光柱切開黑暗,照見路兩旁密不透風的竹林。
竹子在夜風裡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什麼東西在咀嚼。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手電筒的光照進竹林的時候,那些竹子的影子不是往後退的,而是朝著他站的方向傾斜。好像每一根竹子都在彎腰看他。
李明遠加快了腳步。
大約又走了二十分鐘,他聽見了水聲。不是溪流那種持續的潺潺聲,而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面拍打。
“啪——啪——啪——”
節奏很慢,很均勻,每一下間隔大約三秒。
他停下來,把手電筒往溪流的方向照去。
水邊蹲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的輪廓。背對著他,彎著腰,雙手伸進水裡,像是在洗什麼東西。
那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脊椎骨的形狀一節一節地凸出來。
“老鄉?”李明遠喊了一聲。
拍打聲停了。
但那人的姿勢沒有變,依然彎著腰,雙手浸在水裡。
李明遠猶豫了一下,沿著河堤往下走了幾步。
手電筒的光更近了一些,他看見那人的頭髮很長,溼漉漉地垂下來,滴著水。
水珠落進溪裡,發出“噠、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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