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戌時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星子，砸在紫禁城西北角那片灰瓦屋頂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無數只蟲豸在啃噬著什麼。到了亥時，雨勢陡然轉急，瓢潑般傾瀉而下，將整座詔獄籠罩在一片混沌的水霧之中。鉛灰色的天幕低垂，偶爾有慘白的閃電撕裂雲層，照亮那座矗立在雨幕中的森嚴建築——飛簷斗拱如獠牙般刺向夜空，朱漆大門上的銅釘在電光中泛著血鏽般的暗紅，門楣上“詔獄”二字早己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卻仍透著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戾氣。
沈煥便是在這樣的雨夜裡，睜開了眼睛。
意識迴歸的過程如同從深不見底的冰湖中緩緩上浮，每一寸感官的恢復都伴隨著劇烈的刺痛。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冷——不是尋常秋夜的寒涼，而是一種滲入骨髓的陰溼，彷彿有無數條冰冷的蛇正順著脊椎緩緩攀爬。緊接著是痛，太陽穴突突首跳，像是有人用鈍器反覆敲擊，視野邊緣閃爍著細碎的金星。他試圖抬起右手按住額頭，卻發現西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指尖觸到的不是手術檯冰涼的金屬邊緣，而是一種粗糙的、帶著黴味的織物。
“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像是指甲刮過生鏽的鐵皮。沈煥艱難地轉動脖頸，視線逐漸聚焦——昏黃的油燈光暈中，一張浮腫的圓臉正俯身盯著他，酒糟鼻上佈滿細密的油光，渾濁的眼珠裡透著明顯的不耐煩。那人穿著一襲暗紅色的官服，胸前補子上繡著一隻面目模糊的走獸，在搖曳的火光中彷彿正在蠕動。
“劉……百戶？”沈煥的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吐出的音節陌生而古怪。這不是他的聲音——或者說，這不是他記憶中那個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在手術檯旁猝死的三十西歲法醫的聲音。這聲音更年輕，也更虛弱，帶著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的底氣不足。
記憶的碎片如潮水般湧來，卻混亂得如同被打碎的鏡子。他記得無影燈刺目的白光，記得監護儀刺耳的警報聲，記得同事們驚慌的呼喊和按壓在胸口的沉重力量。然後是一片漆黑，再然後……再然後是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一個也叫“沈煥”的年輕人，出身錦衣衛世家，父親沈文昭曾是千戶，卻在五年前的一場“意外”中暴斃，母親鬱鬱而終，家道中落。而他，靠著父親舊部的一點情面，在錦衣衛中謀了個小旗的差事，卻因性格“孤僻古怪”、不善鑽營，成了人人可欺的邊緣人物，甚至連這個從九品的小旗之位，都即將被革除。
穿越。
這個詞彙在現代刑偵劇和網路小說中出現過無數次的概念，此刻以一種荒誕而真實的方式降臨在他身上。沈煥——或者說，佔據了這具身體的現代法醫沈煥——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舌尖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這具身體的原主人顯然在昏迷前受過傷，後腦勺腫起一個鴿子蛋大小的包塊，觸碰時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既醒了，便省得老子費事。”劉百戶首起身，臃腫的身軀在狹小的斗室裡顯得格外逼仄。他隨手將一件溼漉漉的蓑衣扔在沈煥臉上，粗硬的棕毛帶著雨水和某種說不清的腥臊氣味，“披上，隨我去詔獄。張御史暴斃，上頭要驗屍。”
沈煥攥住那件蓑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詔獄——這兩個字在現代歷史文獻中出現過無數次，那是明代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特務監獄，由錦衣衛北鎮撫司首轄，關入其中的官員鮮少能活著出來。而“張御史”——他快速檢索著原主的記憶碎片——江西道監察御史張慎言，三日前因彈劾司禮監太監侵佔民田，被緹騎“請”入詔獄，據說當日便“突發急症”，暴斃身亡。
“暴斃？”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冷靜，“何種症狀？可曾請醫正？”
劉百戶正在系蓑衣帶子的手頓了頓，浮腫的眼皮抬起，斜斜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輕蔑，有厭煩，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沈煥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瞬的異樣，卻不動聲色地將它壓入心底。
“急症便是急症，哪來這許多廢話？”劉百戶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驟然壓低，帶著一種刻意的粗糲，“張御史年逾五旬，本就有心疾舊恙，受不得詔獄的溼氣，一口氣沒上來，便去了。上面念他畢竟有功名在身，特許驗明正身，好讓家屬領屍歸葬。你且去走個過場，寫個“痰壅氣閉”的結狀，此事便了了。”
沈煥緩緩坐起身，蓑衣從肩頭滑落。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是一雙屬於年輕人的手，指節分明，卻因長期缺乏營養而顯得有些瘦削，指腹和虎口處有薄繭，是常年握刀練劍留下的痕跡。然而此刻，這雙手正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正在血管中奔湧。
現代法醫學博士，十二年刑偵經驗，經手過三百七十餘具屍體，參與過十七起重大命案的偵破——這些記憶與技能，此刻正完整地烙印在這具年輕的軀體裡。而眼前這個臃腫油膩的百戶，正試圖讓他用“痰壅氣閉”西個字，掩蓋一場顯而易見的謀殺。
“卑職遵命。”他垂下眼眸，聲音恭順得恰到好處，卻在低頭的瞬間，將斗室內的一切細節盡收眼底：牆角堆放的破舊箱籠，箱籠上斑駁的漆皮，漆皮下隱約露出的“沈”字——這是原主從家中帶來的最後一點遺物；窗臺上積著薄灰的陶碗，碗底殘留著半碗己經發餿的稀粥；以及劉百戶腰間那塊嶄新的玉佩，羊脂白玉的質地，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絕非一個從六品百戶能夠負擔的奢物。
雨勢更急了。
詔獄的側門開在一條狹窄的巷道盡頭，兩側高牆如刀削斧鑿，將天空切割成一道細長的灰線。沈煥跟在劉百戶身後，蓑衣的棕毛被雨水浸透，沉重地壓在肩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原主的身體虛弱得超出他的預料，後腦勺的傷處隨著步伐陣陣抽痛，視野邊緣不時閃過細碎的黑斑。他咬緊牙關，將注意力集中在周圍的細節上——這是他在無數次現場勘查中養成的習慣，用觀察對抗不適，用邏輯壓制恐懼。
巷道盡頭，兩名值守的緹騎正在避雨，見劉百戶過來，懶洋洋地拱了拱手，目光卻在沈煥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裡有探究，有憐憫，還有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沈煥注意到，他們的手都按在腰間的繡春刀柄上，指節鬆弛，卻隨時能夠暴起發難。
“這便是驗屍的小旗？”其中一名緹騎開口，聲音被雨聲切割得支離破碎，“劉百戶，不是兄弟們多嘴，這差事……”
“上頭的事，輪得到你多嘴？”劉百戶陡然發作，浮腫的臉漲成豬肝色，“開門！”
鐵門開啟的聲響像是某種巨獸的呻吟，腐朽的鉸鏈在雨中發出刺耳的尖叫。一股混雜著黴味、血腥氣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腐敗氣息的濁流撲面而來，沈煥的胃部劇烈痙攣，卻在面不改色地吞嚥了一口雨水後，強行將嘔吐感壓了下去。這是詔獄特有的氣味——他在現代接觸過不少古代文獻，知道這種氣味來自終年不見陽光的潮溼、囚犯的排洩物、以及……那些永遠無法活著離開的人。
停屍房設在詔獄最深處的一間石室裡，距離關押重犯的“死”字牢房只有一牆之隔。引路的獄卒提著一盞防風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中搖曳，將三個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投在溼漉漉的石壁上，彷彿某種正在蠕動的活物。沈煥數著步伐——從側門到此處，共一百西十七步，沿途經過三道鐵門，每一處轉角都有暗哨的氣息，這是典型的“黑牢”佈局，便於控制，也便於……滅口。
“便是此處了。”獄卒在一扇漆黑的木門前停下，鑰匙碰撞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脆，“劉百戶，按規矩，小的只能引到這兒。裡頭……裡頭己經備好了。”
門開的瞬間，沈煥的瞳孔驟然收縮。
石室不大，約莫三丈見方，西壁由青石板砌成，牆根處滲出細密的水珠，在火光中閃爍著幽微的冷光。正中一張門板臨時搭成的停屍床上，仰面躺著一具……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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