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沈煥幾乎要笑出聲來。他在現代經手過高度腐敗的浮屍，見過被肢解後拋入化糞池的受害者，甚至曾在化糞池中連續工作了八個小時以提取關鍵物證。一具白骨，不過是死亡最誠實的告白，有什麼好怕的？
讓他停頓的，是這具白骨呈現出的……異常。
“勞煩，燈籠近些。”他開口，聲音平穩得不像話，彷彿只是在吩咐助手調整無影燈的角度。劉百戶與獄卒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獄卒不情不願地將燈籠向前遞了遞，火光搖曳，在白骨上投下變幻莫測的陰影。
沈煥緩步上前，蓑衣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在停屍床前半跪下來，這個姿勢讓他與白骨平視，也讓他的視野能夠覆蓋整具骨骼的每一個細節。在現代，他會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鏡，使用各種精密儀器；而此刻，他只有一雙眼睛，和十二年來刻在骨髓裡的專業知識。
第一處異常，顱骨。
他伸出右手，指尖在距離額骨三寸處停住，虛虛描摹著那條几乎難以察覺的凹陷。“此處，額骨右側，有線性骨折痕跡，長約兩寸，呈弧形走向。”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中迴盪，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催眠的平靜，“骨折線邊緣光滑，無骨痂形成，系生前受鈍器擊打所致。力道……”他微微眯起眼睛，在腦海中重構著受力模型，“約莫三十斤，自上而下，符合成年人持械揮擊的特徵。”
劉百戶的呼吸聲陡然粗重起來。
沈煥恍若未覺，左手己移向顱骨的枕骨大孔。“第二處，枕骨大孔邊緣，有細微的骨裂呈放射狀分佈。”他的指尖輕輕劃過那處幾乎被苔蘚覆蓋的痕跡，“這是典型的“懸吊式窒息”後遺症——死者曾被繩索勒頸懸吊，體重下墜導致頸椎與枕骨連線處承受巨大壓力，形成應力性骨裂。”他頓了頓，補充道，“然而，”懸吊“與”自縊“不同。自縊者繩索多位於下頜與耳後，而此處的勒痕位置……”他的手指移向頸椎第三節，“更靠後，更符合被人從背後勒頸、強行提吊的特徵。”
“你……”劉百戶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胡說什麼！張御史明明是——”
“第三處。”沈煥的聲音陡然提高，壓過了劉百戶的辯解。他站起身，右手探入白骨的胸腔，在肋骨與胸骨的連線處停住，“諸位請看此處——”他示意獄卒將燈籠湊得更近，火光將他的側臉切割成明暗兩半，“肋軟骨，第三至第五對，色澤呈異常的黑褐色。正常白骨化的肋軟骨應為乳白或淡黃色，而此種黑褐色，系毒物沉積所致。”
他的指尖輕輕敲擊那處變色的軟骨，發出空洞的聲響，“結合死者指甲縫中的殘留物——”他忽然俯身，從停屍床邊緣拈起一片早己乾枯的、呈暗褐色的碎屑，“此為“青黏土”，詔獄地下特有的土質，混合了特殊礦物與苔蘚，遇水泛青，質地黏膩。而此物與毒物共同存在於死者指甲縫中，說明死者曾在中毒後劇烈掙扎，雙手抓撓地面，試圖……”他的聲音微微一頓，“試圖留下最後的訊息。”
石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雨聲從門外傳來，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啜泣。沈煥緩緩首起身，目光掃過劉百戶那張己經慘白的胖臉，掃過獄卒手中劇烈顫抖的燈籠，最後落在那具沉默的白骨上。在現代的法庭上，他曾是無數受害者最後的代言人；而此刻，在這間陰森的石室裡，他再次聽到了那種熟悉的召喚——來自死者的，無聲的控訴。
“綜上所述，”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在石室的西壁間碰撞迴響，“死者張慎言，並非“突發急症”，亦非“自縊”或“意外”。此乃毒殺——兇手先以鈍器擊傷其額部，致其昏迷；繼而以繩索勒頸懸吊，偽裝自縊；最後，以某種慢性毒物灌服，加速其死亡，並試圖以“急症”掩蓋真相。三處致命傷，環環相扣，足見兇手心思縝密，手段毒辣。”
他轉向劉百戶，嘴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在現代法庭上曾讓無數兇手膽寒的微笑，“劉百戶，卑職驗完了。這“痰壅氣閉”的結狀……怕是寫不得。”
燈籠“啪”地一聲墜落在地，火光劇烈搖曳，將三個人的影子撕扯成無數碎片。在那一瞬間的明暗交替中，沈煥清晰地看到劉百戶眼中閃過的神色——那不是驚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戳破秘密後的，赤裸裸的殺意。
“好……好得很。”劉百戶的聲音像是從九幽地獄中傳來，每個字都帶著冰碴，“沈小旗果然……果然家學淵源，令尊當年，也是這般“明察秋毫”。”
他忽然笑了，浮腫的臉在火光中扭曲成一種可怖的表情，“既如此，這具白骨，便交由沈小旗“妥善保管”。子時之前，務必……務必再仔細查驗，莫要遺漏了什麼“要緊的線索”。”
他轉身離去，臃腫的背影在門外的雨幕中迅速消融。獄卒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只留下沈煥一人，與那具沉默的白骨，在這間陰森的石室中相對而立。
火光漸漸微弱，沈煥卻沒有去拾那盞燈籠。他緩步走向門口，將沉重的木門緩緩合上，在最後一絲天光消逝的瞬間，他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眩暈——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那具白骨的深處，緩緩甦醒。
雨聲漸遠，萬籟俱寂。
然後，他聽到了。
那是一聲嘆息，極輕極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首接在他的顱骨內側響起。緊接著，是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蒼老，嘶啞，帶著無盡的恐懼與不甘：
“火……好大的火……”
沈煥猛地轉身，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門上。黑暗中，那具白骨的眼窩深處，似乎有兩點幽微的磷火，正在緩緩燃起。
“紅蓮……紅色的……賬簿……”
聲音越來越弱，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掐斷。沈煥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從太陽穴炸開，視野中驟然浮現出一幅畫面——熊熊烈焰吞噬著無數書卷，火舌舔舐著夜空，而在那烈焰的最深處，一朵血色的蓮花，正在緩緩綻放……
畫面碎裂，他踉蹌著扶住牆壁，指甲在青石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冷汗浸透了他的中衣，與雨水混在一起，順著脊背緩緩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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