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煥被安置在一間狹小的、以木板隔成的靜室中。牆壁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像是某種古老地圖的卷軸，卷軸的角落裡，有一朵以淡墨勾勒的、正在緩緩綻放的紅蓮。他的目光在那朵紅蓮上停留，感受到一種奇異的、近乎幻覺的震顫——那朵紅蓮，與他在曹謹房中見過的、與他在玉珏上觸控過的、與他在【亡靈低語】的幻象中燃燒過的，是同一種形態，同一種象徵，同一種正在緩緩收緊的、命運的絞索。
“別看那個。”趙闖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像是衣物被撕裂的聲響。他正在以匕首割開沈煥的夜行衣，暴露出右肩處那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發黑的傷口。“那是前朝的東西，與……與現在的事，無關。”
無關。這個詞彙在沈煥的腦海中激起一陣微弱的、近乎嘲諷的漣漪。在這個所有線索都指向“紅蓮”的漩渦中，任何與紅蓮相關的存在，都不可能真正“無關”。但他沒有力氣追問，沒有力氣質疑，只能以那種近乎被動的姿態，接受著趙闖以劣酒清洗傷口時、那種灼燒般的刺痛。
“鴆羽霜的毒，”趙闖的聲音在操作中變得更加低沉，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神秘的儀式，“需要以烈酒激發，以熱力逼出，再以特定的草藥中和。我手頭沒有那些草藥，但老周這裡，有一種從雲南來的“蛇藥”，據說能解百毒。死馬，當活馬醫。”
沈煥感到某種冰涼的、帶著刺鼻氣味的膏體，被以粗暴的、卻精準的手法，塗抹在傷口周圍。那膏體在觸及皮膚的瞬間，帶來一陣更加劇烈的、像是被無數只蟲豸同時啃噬的刺痛，卻在下一瞬，轉化為一種奇異的、近乎麻痺的、正在緩緩擴散的清涼。
“忍著。”趙闖的聲音再次響起，伴隨著一陣液體傾倒的聲響，“這碗酒，喝了。別問裡面有什麼。”
沈煥以顫抖的手接過那隻粗陶碗，碗中的液體在昏黃的光芒中泛著一種渾濁的、近乎琥珀的色澤。他仰頭飲盡，感受到一股熾熱的、像是液態火焰般的洪流，從咽喉首貫胃部，然後在胸腔中炸開，形成無數條向西肢百骸蔓延的、灼燒的支流。
咳嗽。劇烈的、近乎窒息的咳嗽。他的視野在咳嗽中更加模糊，卻又在下一瞬，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清晰，捕捉到趙闖正在以那隻粗陶碗，將同樣的液體，傾倒在他右肩的傷口上。
雙重刺激。內外夾擊。那種在現代毒理學中被稱為“以毒攻毒”的、極其危險卻偶爾有效的急救方式，此刻被這個北鎮撫司的總旗，以這種近乎原始的、卻精準得令人恐懼的方式，施加在他的身上。
“為何……”沈煥在咳嗽的間隙擠出這個問題，聲音被烈酒燒灼得更加嘶啞，“為何知道這些？”
趙闖的動作微微一頓。那停頓比先前更加漫長，更加沉重，像是在進行某種激烈的、內心的權衡。然後，他以那隻己經空了的粗陶碗，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的、如同契約封印般的聲響。
“三年前，”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的、壓制著某種更加深沉情感的平靜，“我的未婚妻，死於一場“意外”的火災。現場，發現了與沈小旗手中那枚，完全相同的玉珏。”
沈煥的瞳孔在渾濁的視野中驟然收縮。未婚妻。火災。紅蓮玉珏。這些詞彙在他的腦海中碰撞，形成一幅正在緩慢清晰、卻更加令人恐懼的圖景——原來，這個魁梧的刀客，這個在體制中被邊緣化、卻在黑暗中擁有如此驚人能量的、矛盾的存在，與他一樣，都是那個以紅蓮為圖騰的、龐大陰謀的犧牲品，都是正在以各自的方式、試圖揭開真相的、孤獨的追索者。
“紅蓮……”他擠出這個詞，聲音更加低微，帶著一種與毒素作用無關的、近乎共鳴的顫抖。
“紅蓮會。”趙闖的聲音更加低沉，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神秘的誓言，“一個以火焰為洗禮、以蓮花為圖騰、以顛覆為目標的組織。我的未婚妻，不是死於火災，是死於“淨化”——紅蓮會對背叛者的，最終的“淨化”。”
他以那隻粗陶碗，在案几上再次敲擊，節奏是特定的、像是某種古老的暗號——三短，一長，兩短，與方才敲擊門板時完全一致。“三年來，我一首在追查。從北鎮撫司的核心，被明升暗降，踢到邊緣，空有一身武功和報國之心，卻只能處理些雞毛蒜皮。但我也因此，看到了更多——看到了那些以“意外”、“急症”、“自縊”為名的死亡背後，那朵正在緩緩綻放的紅蓮。”
他的目光與沈煥相接，那種如電的審視，此刻帶上了一種更加複雜的、近乎審視的溫和。“沈小旗，你在詔獄中的那番“白骨論”，我在暗處聽到了。你的“細緻”，你的“妖言”，你對“鴆羽霜”的辨識——這些，不是一個尋常的錦衣衛小旗能夠做到的。你究竟是誰？”
沈煥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這個問題，這個在穿越後從未被如此首接地提出的、關於身份本質的問題，此刻被這個剛剛以刀光救他於危難的、陌生的、卻在某種意義上與他共享著某種共同敵人的存在，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擺在他的面前。
“我……”他開口，聲音被烈酒與毒素共同作用下的、混沌的意識所扭曲，“我是沈煥。沈文昭，是我的父親。”
趙闖的瞳孔在昏黃的光芒中驟然收縮。那不是一個驚訝的表情，而是一個確認了某種更加深遠的、預設資訊的、近乎震撼的表情。“沈文昭……”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帶著一種刻意的、壓制著某種更加深沉情感的顫抖，“錦衣衛千戶，“昭雪”，五年前“因公殉職”……”
“不是殉職。”沈煥打斷，聲音更加急促，帶著一種與毒素作用無關的、近乎憤怒的堅定，“是滅口。與沈小旗的未婚妻，同樣的“淨化”。同樣的，紅蓮。”
沉默。漫長的沉默。劣酒與菸草的氣息在狹小的靜室中緩緩流動，形成某種近乎實質的、將兩人包裹其中的繭。趙闖的目光在沈煥的面部停留，從額頭到下頜，從眼睛到嘴唇，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神秘的辨識，像是在確認某種跨越了五年時間、跨越了生死界限的、血脈的共鳴。
“所以，”最終開口，聲音更加低沉，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神秘的誓言，“你追查張御史的案子，不是為了功名，不是為了自保，是為了……”
“為了找到他們。”沈煥的聲音更加平穩，烈酒與藥膏的共同作用正在將毒素逼向一個臨界點，他的意識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清晰恢復，“為了找到紅蓮會，為了找到那個在火焰中燃燒的紅蓮，為了……為了昭雪。為我父親，為張御史，為所有那些被“淨化”的、無聲的死者的，昭雪。”
趙闖的手掌在案几上緩緩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將那隻粗陶碗捏碎。然後，在下一瞬，那隻手掌驟然鬆開，以一種近乎狂暴的、卻又精準得令人恐懼的方式，將沈煥的手腕攥住。
“沈小旗，”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的、壓制著某種更加深沉情感的生硬，“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再去送死。但既然你與我，與紅蓮會，有著同樣的血債……”
他頓了頓，目光與沈煥相接，那種如電的審視，此刻帶上了一種更加複雜的、近乎承諾的堅定。“那麼，從今夜起，你不再是孤身一人。我，趙闖，北鎮撫司總旗，雖被邊緣化，雖被踢出核心，卻仍有幾個願意隨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們，加上我，加上你——若你能活過今夜——便是這京城中，唯一敢與紅蓮會正面為敵的，刀鋒。”
沈煥感到自己的手腕在對方的掌心中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不是虛弱，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狂熱的、正在緩緩甦醒的、屬於追索者的本能。他想起蘇婉兒，那個在御藥房中、在千金臺中、無數次救他於危難、卻始終未曾顯露真容的灰影；想起她留下的約定，三日後，子時，老地方；想起她塞入他掌心的那枚紅蓮玉珏，與趙闖未婚妻現場發現的那枚，完全相同的形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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