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刃破空的聲音，像是某種毒蛇在吐信。
沈煥的後背己經抵住冰冷的石牆，退無可退。那名從左側襲來的殺手，身形瘦削如鬼魅，手中的短刃在雨幕中泛著幽藍的色澤——那是“鴆羽霜”淬毒後的典型特徵，見血封喉，無藥可解。刃鋒距離他的咽喉僅有三寸，他甚至能夠感受到那股寒意正在切割空氣，正在以一種近乎殘忍的精準，計算著他最後的心跳。
三日前“聽濤軒”的傷勢尚未痊癒。右肩的傷口在劇烈移動中再次撕裂，溫熱的液體順著脊背緩緩滑落，與雨水混合，在藏青色的夜行衣上形成更加濃重的、近乎黑色的汙漬。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灼燒般的刺痛，那是毒素殘餘與過度透支共同作用的結果。
殺手的眼中沒有任何情感。不是仇恨，不是快意，只有一種更加冰冷的、更加原始的、像是機器執行預設程式般的漠然。沈煥在現代刑偵中見過這種眼神——在那些長期被訓練、被剝奪人性、被改造成純粹殺戮工具的個體眼中，生命不是需要尊重的存在，而是需要被清除的、阻礙任務完成的障礙。
他試圖以最後的力氣側身閃避，卻發現西肢己經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毒素正在蔓延，正在以一種他無法阻止的速度，侵蝕著他的神經系統，將他的反應速度壓縮到不足以應對任何攻擊的程度。視野邊緣開始閃爍細碎的黑斑，那些黑斑迅速增殖、連線，形成流動的光帶，像是有人在他的顱骨內側燃放了一場微型的煙火。
然後，他聽到了。
那是一聲清越的、像是某種古老樂器被猛然撥動的聲響，從更加遙遠的、他無法辨認的方位傳來，穿透雨幕，穿透風聲，穿透那名殺手眼中冰冷的漠然，以一種近乎暴烈的方式，介入這片死亡的場域。
雪亮的刀光。
不是一道，是無數道，像是被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同時激發，在雨幕中形成一道弧形的、正在緩緩展開的扇面。那扇面以沈煥為中心，以三尺為半徑，將那柄首指他咽喉的毒刃、將那名瘦削如鬼魅的殺手、將那片正在緩緩收緊的死亡之網，同時逼退。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小巷。
沈煥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掌攥住，以不可思議的力量將他拽向一側，推向某個更加安全的、被那道刀光所庇護的方向。他的視野在劇烈移動中模糊，又在下一瞬以更加狂暴的清晰恢復，看到一道魁梧的身影正橫亙在他與殺手之間，像是一座突然從地底湧出的、不可逾越的山巒。
那身影的刀法大開大闔，凌厲無匹。每一擊都帶著風雷之勢，卻不是以殺戮為目的，而是以逼退、以控制、以製造空間為目的。刀背拍擊在殺手的腕部，毒刃在雨幕中劃出一道失控的弧線，墜入積水；刀鋒橫掃在殺手的膝彎，那瘦削如鬼魅的身形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摺疊，跪倒，最終被刀背在頸側輕輕一敲，便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下去。
生擒。不是擊殺，是生擒。這個認知在沈煥的腦海中激起一陣微弱的漣漪——在現代刑偵中，活口的價值遠高於屍體，而此刻，在這明代的雨夜小巷中，這個魁梧的刀客正在以同樣的原則行動，正在以某種他無法解讀的、更加深沉的意圖，保留這個可能知曉關鍵資訊的俘虜。
其餘的殺手在瞬間做出判斷。他們不是那些被訓練成不知退縮的死士，而是更加專業的、更加現實的、能夠在成本與收益之間快速計算的執行者。當第三名同伴在刀光中負傷退避時，他們同時選擇了撤離，像是一群被驚擾的、正在退潮的黑色浪花，消失在雨幕的盡頭，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蹤的痕跡。
小巷重新歸於寂靜。只有雨聲，只有風聲，只有那名被生擒的殺手在積水中的、微弱的、像是某種瀕死昆蟲般的抽搐。
魁梧的身影收刀而立。那是一柄形制奇特的刀，比尋常的繡春刀更加修長，更加彎曲，刀身上有著細密的、像是某種古老符文的鏨刻，在偶爾的閃電中泛著一種近乎幽藍的色澤。刀客的身形在雨幕中緩緩轉身，目光如電，掃過沈煥的全身——從他被雨水浸透的夜行衣，到他右肩處正在滲血的傷口，到他手中那枚尚未收好的、在閃電中泛著血色的紅蓮玉珏。
“北鎮撫司總旗，趙闖。”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壓制著疲憊的平穩，“你是何人，因何被襲？”
沈煥感到自己的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他試圖開口，卻發現聲音被毒素與透支共同作用下的、近乎窒息的壓迫所扼殺。他抬起左手，以指尖在積水中的石板上，緩緩寫出三個字的筆畫——那是他此刻唯一能夠做到的、跨越語言障礙的交流方式。
“沈。煥。”
刀客——趙闖——的眉頭微微一挑。那不是一個驚訝的表情，而是一個確認了某種預設資訊的、近乎滿意的表情。他向前一步，距離沈煥僅有咫尺之遙，以一種與方才凌厲刀法截然不同的、近乎粗暴的精準，以指尖在沈煥的頸側、腕部、以及右肩傷口周圍快速點按。
“鴆羽霜，未入骨，尚可救。”聲音更加低沉，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神秘的診斷，“沈小旗，可是那具詔獄白骨案的沈小旗？我聽過你。”
聽過。這個詞彙在沈煥的腦海中激起一陣更加劇烈的漣漪。他聽過我——在哪裡？在什麼語境下？以什麼樣的身份和立場？是敵，是友，還是某種更加複雜的、正在評估他價值的第三方？
“劉百戶……”他擠出這個詞，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帶著一種刻意的、試探性的警惕。
“劉振？”趙闖的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那弧度在雨幕中模糊如隔重霧，“那個廢物，也配指使這些“鴆羽霜”的殺手？沈小旗，你惹上的麻煩，比他大得多。”
他以刀鞘在積水中的殺手身上輕輕一挑，將那具癱軟的軀體扛在肩頭，動作輕鬆得像是在搬運一袋穀物。然後，他的目光再次與沈煥相接，那種如電的審視，像是在評估某種尚未確定價值的、危險的物件。
“能走？”
沈煥試圖起身，卻在膝蓋發力的瞬間感受到一陣劇烈的、像是被重錘擊中的眩暈。他的視野在瞬間被一片猩紅淹沒，那不是雨水的紅，不是血的紅，而是某種更加深沉的、正在從他的神經系統內部湧出的、毒素作用的徵兆。
“不能。”他承認，聲音更加低微，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自嘲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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