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沈煥推開了通州衛所庫房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陳年紙張、腐朽木料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沉悶得令人幾欲窒息。他站在門檻內，沒有立即踏入。右肩尚未痊癒的傷口在陰溼空氣的刺激下傳來隱約的刺痛，但這反而讓他因昨夜那絲詭異“共鳴”而緊繃的神經，奇異地安定下來——至少此地的危險，是可見的、可觸及的黴斑與塵埃，而非廣濟寺地下那難以名狀的注視。
鑰匙是午後劉百戶差人送來的，嶄新的黃銅邊緣還帶著打磨後的毛刺，握在掌心粗糲而冰冷。他轉動鎖孔，門軸發出嘶啞的呻吟，像是在抗拒被開啟。庫房內光線昏暗，僅靠高處一扇蒙塵的氣窗透進天光，照亮無數在光柱中狂舞的塵埃。
沈煥的目光如手術刀般劃過室內。左手第三排木架第二層，有一處明顯的空缺，積灰的痕跡顯示不久前剛有卷宗被取走；對面牆壁上，水漬蜿蜒的紋路較之別處色澤更深，邊緣尚未乾透，像是近日有人潑灑過液體；而地面——他的視線落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那裡有幾道新鮮的、方向朝內的弧形擦痕，絕非經年累月形成，倒像是有人將重物（或許是一隻木箱）拖拽入內時留下的印記。
曹謹的眼線己經來過了。不僅來過，或許還佈置了什麼。沈煥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將肩上那隻單薄的行囊擱在門邊的矮几上。行囊裡只有兩套半舊中衣、一方粗布汗巾、一把木梳，是他今晨當著劉百戶派來“護送”的緹騎的面，慢條斯理收拾的。那緹騎當時還假惺惺地勸：“沈小旗，庫吏雖清苦，勝在安穩，總好過在詔獄那種地方沾惹是非……”
安穩。沈煥咀嚼著這個詞，嘴角浮起一絲無人得見的譏誚。他將行囊裡的物事一件件取出，整齊擺放在矮几上，動作帶著一種認命後的麻木與刻板。做完這些，他走到那處空缺的木架前，背對門口，伸手探入空位後的擋板。
指尖觸及一處極細微的凸起。
他側身遮擋可能的視線，指甲輕輕撥動。擋板內側傳來幾乎細不可聞的“咔噠”一聲，一道狹窄的暗格應聲彈開，裡面躺著一枚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物事。沈煥迅速將其取出納入懷中，暗格在他鬆手的瞬間自動復位，嚴絲合縫，彷彿從未存在。
油紙包裡的東西，是今晨與蘇婉兒分別時她留下的。她扮作送柴的村婦，在偵疑司後巷與他擦肩而過，粗布衣袖相觸的剎那，東西便換了手。她甚至沒有看他，只低聲丟下一句：“酉時開，戌時動。趙大哥在城隍廟西南角的槐樹下等。”話音未落，人己匯入街市人流。
現在，是酉時三刻。
沈煥退回矮几旁坐下，藉著氣窗透入的最後天光，展開油紙。裡面是三樣東西：一張手繪的廣濟寺簡圖，墨跡尚新，以精細的筆觸標註了藏經閣的內部佈局、僧眾巡邏的路線與間隔，以及一條用硃砂勾勒的、從側殿僧寮後方通往藏經閣的隱蔽小徑，小徑旁以小字注“避光，石板有聲”；一枚烏木雕刻的令牌，觸手溫潤，正面陰刻“居士”二字，背面浮雕著蓮花的紋樣，花瓣的脈絡纖毫畢現——這是蘇婉兒不知從何處弄來的臨時通行憑證；最後是一小包用桑皮紙裹著的粉末，紙上以娟秀卻有力的字跡寫著“迷障散，嗅之即暈，效半刻，慎用”。
他將地圖和令牌收入懷中暗袋，拿起那包藥粉，對著光仔細審視。粉末呈極淡的灰白色，湊近鼻端，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薄荷的清涼氣息，卻又比薄荷更凜冽些。這讓他想起現代警用的一些非致命性失能劑，也想起蘇婉兒那雙總是平靜無波、深處卻藏著銳光的眼睛。
一個看似孑然一身的江湖女子，能弄到皇家寺院的詳圖，能搞到連錦衣衛內部都管控甚嚴的迷藥，能在曹謹佈下的天羅地網中傳遞訊息而不留痕跡。她那位因調查紅蓮會而失蹤的兄長蘇明，究竟給她留下了怎樣一張隱秘而強大的網？
沈煥將藥粉小心塞進右靴筒內側特製的薄皮夾層。然後，他開始等待。
等待是一種修煉。他在現代見過太多等待——等待毒理報告，等待指紋比對，等待監控錄影中的關鍵一幀。最漫長的一次，為等一個高智商罪犯重返現場銷燬證據，他在郊區廢棄工廠的通風管道里蜷伏了三十六個小時，靠能量棒和冷凝水維持，最終在第二日午夜，等來了那個打著小手電、小心翼翼的身影。
此刻的等待不同。他不能真的在這裡枯坐到天明。他需要製造一個“不得不離開”的理由，一個即使被暗處的眼睛看到、報告上去，曹謹也會覺得“合乎情理”甚至“正中下懷”的理由。
窗外，天色徹底暗沉。戌時初刻的更鼓從衛所前院遙遙傳來，悶響西下，撞碎寂靜。沈煥起身，走到庫房角落那隻覆滿灰塵的水缸前，俯身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臉上。冰涼的刺激讓連日疲憊帶來的昏沉瞬間褪去，頭腦如被雪擦過的鏡面般清晰。
是時候了。
他首起身，右手猛地攥住左胸衣襟，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隨之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踉蹌著向後倒退兩步，脊背“砰”地撞在身後的木架上，震落一片簌簌灰塵。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肩膀聳動，在昏昧的光線中，那身影單薄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 ging 在枝頭的枯葉。
咳聲持續了十幾息，漸次平息。沈煥喘息著，從懷中摸出一方洗得發白的粗布帕子，捂在嘴上。片刻後移開，就著微弱的天光，能看見帕子邊緣洇開了一小團暗沉的顏色。他盯著那抹暗紅看了兩秒，面無表情地將帕子團緊，塞回懷中。
接著，他快步走回矮几，一把抓起行囊，近乎粗暴地將方才取出的衣物胡亂塞回去，動作間透著一股倉皇。他環顧這間陰冷的庫房，目光在那些沉默的木架上匆匆掃過，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又像是在絕望地確認什麼。最後，他的視線落在門邊牆壁掛著的一盞積滿油垢的氣死風燈上。
他取下燈，用火折點燃。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內躍起，昏黃的光暈漾開，將他焦急而凌亂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隨火光搖曳不定。
沈煥提起燈，背好行囊，推開庫房的門。夜風捲著深秋的寒意灌入，吹得燈罩內的火苗一陣亂晃。通州衛所的後院比偵疑司更加空曠死寂，值夜的軍士都在前頭營房取暖，這裡只有風聲穿過枯枝發出的嗚咽，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兵卒操練歸營後零星的喧譁。
他快步穿過院落，在通往營區外的月洞門處，被一名縮著脖子值守的老軍攔下。
“沈庫吏？”老軍眯著昏花的眼睛，打量他手裡的燈和背上的行囊，“這大晚上的，要出衛所？”
沈煥停下腳步，臉上擠出一個虛弱而懇切的笑容，聲音刻意壓低，帶著氣力不濟的沙啞：“老哥，我……晌午來得急，把家傳的玉佩落在偵疑司的住處了。那是我娘留下的……唯一的念想。”他頓了頓，又掩口低咳了兩聲，才繼續道，“我這胸口疼的老毛病犯了，疼得厲害，得回城找薛大夫抓副藥。順道……順道把玉佩取回來。明日、明日一早，城門一開我就趕回來，絕不誤了千戶大人的差事。”
老軍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色，又瞟了瞟他手裡那盞燈，臉上露出猶豫。沈煥適時地從袖中摸出幾枚尚帶體溫的銅錢，不由分說塞進老軍粗糙的手掌：“天寒，老哥打壺酒，暖暖身子。”
銅錢冰涼的觸感和沈煥“懂事”的舉動，讓老軍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他側身讓開路，壓低聲音：“快去吧，莫要讓巡夜的撞見，也莫要耽擱太久。這夜路……可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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