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他向下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蘇婉兒如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輕盈躍起，足尖在牆磚上幾點，便悄無聲息地翻了上去，身形靈巧得不可思議。
沈煥深吸一口氣，抓住繩索。他的手臂力量遠不及趙闖這等悍將，但好在手套增加了摩擦，核心力量也足夠，攀爬雖稍慢，卻穩當。快到牆頭時，趙闖探出大手，一把將他拉了上去。
三人伏在寬厚的牆頭陰影中，下方是廣濟寺的後院。幾排僧寮窗戶漆黑，唯有遠處大雄寶殿方向，有一點長明燈如豆的微光，在沉沉的夜色與風中飄搖不定。夜風穿過庭院，捲起地上的落葉與塵埃，發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碎響。
就在這時，沈煥的後頸皮膚驟然繃緊。
那種感覺又來了——並非被人窺視的針刺感，而是某種更加龐大、更加古老、彷彿從寺院地基深處、從泥土與磚石的縫隙中滲透上來的、無形的“觸碰”。他的太陽穴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視野邊緣不受控制地掠過幾絲暗金色的、細碎的光斑。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皮革，用疼痛將那股詭異的悸動強行鎮壓下去。
“怎麼？”趙闖立刻察覺到他呼吸節奏的細微變化，轉頭看來，目光在昏暗中銳利如刀。
“……沒事。”沈煥鬆開拳頭，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院落佈局上，聲音壓得極低，“風大，有點涼。”
趙闖狐疑地盯了他一瞬，沒再多問，率先如同融入陰影的流水般滑下牆頭。蘇婉兒緊隨其後，落地時如同貓兒，悄無聲息。沈煥最後滑下，腳掌觸及實地時，那股來自地底的、若有若無的“共鳴”感似乎減弱了些，但並未完全消失，像一層冰冷的薄膜，始終貼在皮膚表面。
按照既定手勢，趙闖無聲地指了指東廂禪院的方向，又指了指沈煥，示意分頭行動。他貓下腰，魁梧的身軀在建築投下的陰影中快速移動，幾個閃身便不見了蹤影。蘇婉兒則指向僧寮後方那條地圖上標註的小徑，對沈煥極輕地點了下頭，隨即身形一晃，消失在通往側門的拐角。
現在，只剩下沈煥一人，獨自面對這片沉睡（抑或是假寐）的古老寺院。
他背靠冰冷的牆壁，靜靜等待了十次心跳的時間，讓感官適應這絕對的黑暗與寂靜。庭院裡安靜得反常，連秋蟲的鳴叫都聽不見半分，只有風穿過殿宇飛簷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低鳴，綿長而空洞，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他抬頭，望向藏經閣的方向。那座三重飛簷的木樓在星空黯淡的背景下沉默矗立，輪廓森然，像一頭蟄伏的巨獸。越靠近它，皮膚下那股冰冷的、被無形之物“注視”的感覺，似乎就越清晰一分。
沈煥從懷中取出地圖，就著極其微弱的星光，最後確認了一眼路線與標註的陷阱位置。然後，他將地圖收回，深吸一口清冷而略帶香火味的空氣，踏入了那片被深沉夜色與古老傳說共同籠罩的領域。
他的步伐經過嚴格訓練，抬腳時先以腳尖極輕地探觸地面，確認無雜物，再緩緩放下腳跟，重心隨之平穩過渡，最大限度地減少了聲響。小徑兩側是修剪整齊的冬青樹叢，在黑暗中如同兩排沉默的甲士。他按照地圖指引，在第二個岔路口無聲左轉，繞過一座小小的放生池。池水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微光，水面上漂浮著幾片早己枯敗蜷曲的蓮葉，了無生氣。
藏經閣的輪廓在視野中逐漸放大，壓迫感也隨之增強。
終於，他抵達了閣樓西側。這裡果然有一扇位置較高的氣窗，窗欞的木質在歲月侵蝕下己顯黯淡腐朽。沈煥從靴筒中取出那柄薄如柳葉、卻異常堅韌的鋼製撬刀，刀刃在昏暗中不反一絲光亮。他將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入窗扇與窗框之間狹窄的縫隙，憑著觸感，尋找內部的插銷。
他的指尖異常穩定，全神貫注。閣樓內死一般的寂靜透過縫隙傳來，帶著陳年紙張、楠木與灰塵混合的、沉甸甸的腐朽氣息，幾乎令人窒息。就在他的刀尖即將觸碰到那小小的金屬凸起時——
“嗚……”
一聲嘆息。
極輕，極飄忽，彷彿從很遠的水底泛起的一個氣泡，又像是有人緊貼著他的耳廓，將一口帶著無盡哀愁與疲憊的涼氣，緩緩地、緩緩地，吹進了他的耳道。
沈煥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內驟然繃緊如鐵！那不是風聲，不是幻覺，那聲音帶著明確的、近乎實質的悲涼情緒，清晰地鑽入了他的聽覺神經。
他猛地扭頭！
身後，只有空曠的庭院，在夜風中微微搖曳的樹影，以及遠處鐘樓沉默而模糊的輪廓。夜風依舊嗚咽，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是聽錯了？還是……那東西，根本不在“身後”？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天靈蓋。沈煥死死咬住牙關，將驟然加速的心跳強行壓制下去。他想起了趙闖和蘇婉兒嚴肅的警告，也想起了自己那不受控制的【亡靈低語】能力。一股強烈的、想要集中精神去“傾聽”、去“看清”的衝動，如同毒蛇般竄上心頭。但他用更大的意志力，將其狠狠摁了下去——在這裡，在這種地方，主動去“連線”，無異於開啟地獄的大門。
他強迫自己轉回頭，將所有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指尖。撬刀輕輕一撥。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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