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葉在靴底發出細碎的破裂聲，像某種夜行生物在暗處磨牙。
沈煥的呼吸在雨幕中拉成一條白線，每一次吐納都帶著山林夜雨特有的腥甜與土腥。他的右肩傷口在奔跑中重新撕裂，溫熱的液體正順著臂彎往下淌，滲進衣料後又迅速被雨水沖淡，只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黏膩的癢。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將腳步放得太重——趙闖在前方三丈處開道，那柄長刀的刀鞘不時磕碰在裸露的樹根上，發出沉悶的、被風雨稀釋過的輕響，那是唯一的節奏，是他在這片混沌黑暗中必須跟上的座標。
翠微莊在城西三十里外的山谷裡。從刺客口中撬出這個地名時，趙闖的眉頭曾短暫地皺了一下，那是沈煥第一次在這個魁梧的錦衣衛臉上看到近乎凝重的神色。
“曹謹的老巢之一，”趙闖在出發前只說了這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某些蟄伏在夜色更深處的耳朵，“三年前查一樁私鹽案時摸到過外圍，沒進去。守備比聽濤軒嚴三倍。”
現在沈煥明白了“嚴三倍”是什麼意思。
他們離開官道轉入山林還不到一刻鐘，身後就傳來了第一聲異響——不是風雨，不是獸類，是某種更加精巧的、金屬機簧在黑暗中緩緩繃緊又驟然釋放的、短促的震顫。趙闖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就撲倒在地，同時反手將沈煥拽向一株老槐的陰影。三支弩箭從他們頭頂掠過，箭鏃在雨中劃出三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線，釘進對面樹幹時發出篤篤篤三聲悶響，呈完美的等邊三角形。
專業。沈煥的腦海中跳出這個詞。不是山匪，不是尋常護院，是經過長期訓練、懂得配合與埋伏的職業殺手。而且數量遠超預料——他藉著下一道閃電的慘白光芒，瞥見左側灌木叢中至少有三道正在移動的暗影，右側的山坡上還有更多。
“走！”趙闖的低吼被風雨撕碎。他不再隱藏身形，長刀出鞘的嘯音刺破雨幕，刀身在黑暗中拖出一弧冷冽的銀光，首劈向最近的那叢灌木。枝葉斷裂的脆響與人體的悶哼同時炸開，一道黑影踉蹌著倒退，卻被趙闖緊隨而至的第二刀斬中頸側，軟軟癱倒下去。
沈煥沒有武器。他的短刃在昨夜審訊時留在了地窖，此刻手中只有一截半路撿來的、手腕粗細的枯枝。但他有眼睛，有在現代訓練場和無數個兇案現場錘鍊出的、對危險近乎本能的預判。當第二道黑影從右側山坡撲下時，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枯枝以精準的角度刺中對方持刀手腕的尺神經溝——那是現代擒拿術中致人短暫麻痺的擊打點。殺手整條小臂一麻，短刀噹啷脫手。沈煥沒有去搶那柄刀——他知道自己用不慣，反而會成為負擔——而是矮身，翻滾，在泥濘中抓起一把混合著碎石與腐葉的溼泥，猛地揚向對方的面門。殺手本能地閉眼側頭，就在這半秒的遲滯中，沈煥的膝蓋己經重重頂上了他的腹股溝。
第三道、第西道黑影同時撲至。
趙闖的刀光在雨中劃出一道更加暴烈的弧線，將其中一人逼退，但另一人的短刃己經刺到沈煥的肋下。沈煥只能側身，任由那刀鋒擦過腰側，帶起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同時以肘部撞擊對方的下頜。骨頭碰撞的悶響中，殺手的頭顱向後仰起，但手中的短刃卻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回撩，首取沈煥的咽喉。
來不及了。
沈煥甚至能看清刀尖上淬著的那層幽藍光澤——鴆羽霜，又是鴆羽霜。死亡的寒意在這一瞬間壓過了雨夜的溼冷，壓過了傷口的灼痛，像一柄冰鑿狠狠釘進他的脊椎。他想起了手術檯上監護儀最後那聲長鳴，想起了穿越時那片無邊的黑暗，想起了張御史白骨上那些細小的裂痕。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輕笑。
很輕，很淡，帶著某種少女特有的清越，卻又在尾音處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近乎慵懶的嘲諷。笑聲從頭頂傳來，從雨幕最濃密處傳來，從這片山林每一個陰影的縫隙中傳來，彷彿無處不在。
緊接著，世界炸開了。
不是聲音的炸裂，是光的炸裂——數團刺目到令人短暫失明的白光毫無徵兆地在殺手們中間爆開，像有人將七八輪慘白的月亮同時摔碎在這片林間空地。白光之後是濃得化不開的、帶著辛辣氣味的灰白色煙幕，翻滾著、膨脹著，瞬間吞沒了方圓十丈內的一切輪廓、色彩、聲音。空氣裡立刻瀰漫開刺鼻的石灰和辣椒味，混雜著新鮮的血腥和泥土被翻開的腥氣。
沈煥感到自己的眼睛像被針扎般刺痛，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他死死閉眼，憑著記憶向剛才趙闖所在的方向翻滾。耳邊傳來混亂的聲響:短促的慘叫，身體倒地的悶響，金屬墜入泥水的輕濺，以及——最詭異的——某種細小的、彷彿無數只蜜蜂同時振翅的、令人牙酸的嗡鳴。
是暗器。沈煥在煙幕中蜷縮身體，以手臂護住頭臉。他感到有東西擦著他的衣袖掠過，帶起布料撕裂的輕響；有東西釘進身旁的樹幹，發出篤的一聲悶響，深入木質的尾音還在微微震顫。暗器的數量多到驚人，但詭異的是，沒有一枚射向他或趙闖所在的方位——所有的破空聲、所有的命中聲，都集中在那些殺手潛伏的位置。
煙幕在風雨中緩緩消散，但那股辛辣的氣味還在，混合著血腥與泥土，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複雜氣息。白光殘留在視網膜上的光斑漸漸褪去，沈煥勉強睜開刺痛的眼睛，背靠著一棵老樹劇烈咳嗽，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喉嚨裡滿是血腥和煙火的辛辣味。幾步之外，趙闖以刀拄地，胸膛起伏，左臂那道新添的傷口在雨水的沖刷下泛著不正常的白。
林間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七八道黑影。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己經不動了。還站著的只剩下三個——沈煥，趙闖，以及……
樹梢上那道纖細的影子。
她蹲在一根不過手腕粗細的橫枝上，深灰色的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束髮的綢帶在風中微微飄動，是這片混沌中唯一一抹清晰的色彩。她低著頭，正慢條斯理地將一副鹿皮手套從手上褪下，動作輕緩得彷彿剛剛做完的不是一場殺戮，而是閨房中一次尋常的淨手。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沈煥臉上。
那是一張乍看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女面容，眉眼清秀，鼻樑挺翹，唇色是健康的淡紅。但那雙眼睛——沈煥的呼吸微微一滯。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映著雨後林間微弱的天光，卻沒有一絲屬於這個年齡的鮮活與溫度。她的視線在沈煥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趙闖，最後落回滿地狼藉的屍骸，嘴角很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上彎了彎。
“六個，”她的聲音響起，還是那種清越中帶著慵懶的調子，像在點評一桌不太可口的菜餚，“三個用弩的埋伏在五十步外，兩個近身搏殺，還有一個……”她的腳尖在樹枝上輕輕一點，身影如一片真正的落葉般飄然而下，落地時甚至沒有驚起一片沾溼的草葉，“……還有個領頭的，見勢不妙，往莊子方向跑了。”
她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體旁，蹲下身，用剛剛脫下的鹿皮手套翻了翻殺手的衣領。沈煥看見她的指尖在對方頸側某個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很嫌棄似的在旁邊的草葉上擦了擦。
“紅蓮會的‘啞奴’，”她站起身，轉向沈煥和趙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早的天氣，“從小毒啞，割了舌頭，訓練成只認死令的死士。任務失敗就咬破齒縫裡的毒囊，絕不會被活捉。”她頓了頓，補充道，“剛才跑掉的那個不是啞奴，那是能說話的，大概是個能管點事的小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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