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闖肩上的傷口在藥粉作用下己止血結痂，但顏色暗沉。他嘗試轉動左臂，肩胛處的肌肉明顯一僵，眉心因牽扯的銳痛而驟然收緊，但旋即又強迫自己舒展——他在評估這具身體還能發揮幾成戰力。“能動。”他簡短地說，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骨頭沒斷，筋扯著了。三天內，右手刀還能用七分力。”
沈煥靠坐在對面窯壁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本偽造冊頁的邊緣。紙張在黑暗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某種夜行動物在窸窣爬行。他的目光落在蘇婉兒身上——她正將用過的布條在瓦罐殘存的水裡漂洗，動作穩而利落，帶著一種江湖人特有的、對資源物盡其用的儉省，也透著一種將驚濤駭浪隨手拂去的淡漠。
“蘇姑娘，”沈煥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窯洞裡顯得格外清晰，“‘蓮開七瓣，尊者噬子’——你兄長留下的這句話，除了這八個字，可還有其他線索？”
蘇婉兒擰乾布條的手頓了頓。窯頂縫隙漏下的月光恰好照在她側臉上，將那張清秀面容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線。她抬起頭，眼中沒什麼情緒，但沈煥捕捉到她下頜線條一瞬間的繃緊，像在咬牙。
“只有這句。”她說道，聲音平整得像壓過一遍，但捏著桑皮紙邊緣的指尖，卻無意識地將其揉出了一道細小的裂痕——這是她三年來唯一的、血親留下的痕跡。“是用我與他約定的密文寫的，刻在一塊從河裡撈起的卵石上。石頭是七月半那日，一個漁童送到我茶館的，說有個戴斗笠的人給了他一文錢，讓務必交到‘蘇娘子’手裡。”
她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物——不是卵石，而是一塊疊成方勝的桑皮紙。紙色己泛黃，邊緣磨損嚴重。她將紙展開，鋪在三人中間的地面上。紙上沒有字，只有用極細的炭條勾勒的簡圖：一朵蓮花，七片花瓣，每片花瓣上各有一個小點，位置不一。蓮花下方，畫著一隻扭曲的手，食指指向蓮心。
趙闖俯身細看，濃眉擰緊：“這圖……花瓣上的點，像是星位？”
“是方位。”沈煥接過話。他伸出手指，虛虛點在圖上，“你看，若以蓮心為圓心，七點分佈的角度——正東、東南、南、西南、西、西北、北。不是均勻分佈，西南和西北兩點偏近，正東一點最遠。這排布……不像單純的標記，倒像某種陣法的陣眼。”
“像陣位。”蘇婉兒輕聲說，指尖在那些點上緩緩移動，“我兄長生前好研奇門遁甲，常與我擺弄這些。他說過，紅蓮會內等級森嚴，以‘瓣’定階，七瓣為最上。會中重要據點，常按特定方位佈置，既是防禦，也是……儀式所需。”她搖了搖頭，“但‘噬子’……我想不明白。會內規矩，師徒如父子，若‘尊者’是師父，‘子’便是徒眾。師父怎會噬徒？”
窯洞內靜了片刻。遠處傳來夜梟的啼叫，淒厲悠長，穿透磚窯厚厚的牆壁，在內部激起微弱的迴響。沈煥感到後頸一陣熟悉的寒意——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體內深處泛起的、【亡靈低語】被觸發前的徵兆。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用尖銳的痛感將那蠢蠢欲動的“門扉”死死抵住。
不能在這裡。他對自己說。廣濟寺地下的“東西”己經讓他吃了苦頭，在這種荒僻之地再貿然通靈，天知道會招來什麼。
“沈小旗？”趙闖敏銳地察覺到他氣息的凝滯。
“沒事。”沈煥鬆開手，掌心的刺痛讓他清醒了些，“我在想，‘噬子’未必是字面意思。紅蓮會行事詭秘，所用暗語常有多重含義。‘子’可能指代特定的東西——時間、地點、人，或是……”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祭品。”
他說到“祭品”二字時，窯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冷了三分。蘇婉兒的臉色白了白，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悲痛與明悟的慘然。
“我兄長失蹤前三個月，”她聲音低下去，像在努力從記憶深處打撈碎片，“曾與我提過一事。他說會內每隔七年，必行‘大祭’，地點不定，但需以‘至純之血’為引。我當時只當是江湖妄語，未深想。如今看來……”
“七年。”沈煥重複這個數字，腦中飛快搜索著記憶。原主對父親沈文昭的死亡細節所知甚少，只知是“五年前”的事。但若是七年一輪迴，那麼五年前那場導致父親“殉職”的事件，會不會就是上一次“大祭”？而兩年後的今天，新的週期又近了？
他看向趙闖：“趙總旗，你三年前追查的紅蓮會案子，可曾發現與‘七年’相關的線索？”
趙闖沉默良久，從懷中取出那枚一首貼身收藏的紅蓮玉珏。玉珏在昏暗中泛著溫潤的幽光，血色紋路彷彿在緩緩流動。“我未婚妻……她叫林素衣，是太醫院院判林仲景的獨女。”他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硬擠出來，“三年前，她隨父親入宮為賢妃診脈，當夜宮中走水，她沒能出來。屍身找到時，手中攥著這枚玉珏。”
他頓了頓，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事後我暗中查訪，有個在御馬監當值的老太監，曾受過素衣恩惠。他悄悄告訴我，那場火起得蹊蹺——不是從天乾物燥處起，而是從賢妃寢殿後的小佛堂燒起來的。佛堂裡供著一尊白玉觀音，觀音手中所託淨瓶，本該裝著楊枝甘露，可那日清晨，他曾見曹謹的心腹太監進過佛堂，出來時手裡捧著個用黃綾裹著的物件，大小……正似淨瓶。”
沈煥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想起在曹謹“聽濤軒”密室中見到的、那尊黑色石材雕刻的紅蓮雕像——蓮花中心是凹陷的，彷彿本該託著什麼東西。
“淨瓶是容器。”他緩緩說，聲音在窯洞中激起輕微的迴響，“‘至純之血’的容器。而‘大祭’需要的，或許不止是血，還有……承載血的‘器’，以及，”他的目光落在趙闖手中的玉珏上，“某種能夠‘溝通’或‘引導’的東西。”
三人都沉默了。這個推論帶來的寒意，比窯外的夜風更刺骨。如果紅蓮會的“大祭”真的需要活人獻祭、需要特定容器、還需要玉珏這類信物作為媒介，那麼其圖謀的邪異與恐怖，己遠超尋常貪腐殺人的範疇。
打破沉默的是窯外一聲極輕微的、枯枝被踩斷的脆響。
趙闖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動了——他單臂撐地，側身翻滾到窯口陰影處，右手己按在刀柄上，整個身體如一張繃緊的弓。蘇婉兒則如貓般蜷縮起身子，隱入一堆碎磚後，袖中滑出兩枚鐵蒺藜，指尖穩如磐石。沈煥沒有動，他保持著靠坐的姿勢，但右手己探入懷中，握住了那柄短刃的纏繩——不是出擊，而是隨時準備割斷束縛、擲出干擾。
一下，兩下，三下——間隔均勻的敲擊聲，從窯外壁上傳來。三短，一長，兩短。
蘇婉兒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是我的人。”
她起身走到窯口，以同樣的節奏在壁上回敲。片刻後，一道瘦小的身影如狸貓般溜了進來，是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衣衫襤褸，臉上抹著煤灰，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機警。
“雀兒，說。”蘇婉兒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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