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彥正式去學堂的事,孫小娘也沒打算瞞著,所以家裡很快就發現了。
這天晚飯,一家人正圍著桌子扒拉著糙米飯,大嫂柳春妮狀似隨意地開口:“最近彥兒忙啥呢?茂田找他玩了好幾回,都沒見著人影。”
孫小娘扒飯的手頓了頓,抬頭道:“哦,我把彥兒送到周秀才那裡讀書了,正經開蒙的那種。”
柳春妮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下,語氣聽不出情緒:“哦,這樣啊。”可捏著筷子的手,指節卻悄悄繃緊了。
桌上其他人的臉色也微妙起來。孫老大悶頭喝酒,孫老二兩口子對視一眼,都沒說話。滿桌只剩下茂田、豐裕兩個表哥嘰嘰喳喳跟林清彥說笑著,顯得格外突兀。
飯一吃完,兩位舅母連句客套話都沒說,各自扯著自家男人回了房,門“吱呀”一聲關上,隱約能聽見裡面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接下來幾天,林清彥明顯感覺到了變化。茂田、豐裕兩個表哥見了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拉著他一起玩耍,總是遠遠地站著,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的疏離。
這就算了,有其他村民的孩子想跟他一塊玩,也被兩人聯手阻止了。
舅舅舅母們看他的眼神也變了,不時投過來幾眼,像在掂量什麼,帶著股挑刺般的審視。
那種感覺很不好受,彷彿渾身都被盯上了,連呼吸都不自在。
這些細微的變化,孫小娘自然也看在眼裡。她沒當場發作,只在一天晚飯後,悄悄拉著孫老爹和孫婆子進了裡屋。
“爹,娘,”她低著頭,聲音有些悶,“我這外嫁女帶著孩子,總在孃家住著也不像話。你們幫我看看,能不能在家附近買個小屋子,我帶著彥兒搬出去住。”
孫婆子一聽就炸了,拍著桌子站起來:“這住的好好的,突然說什麼搬出去。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嚼舌根了?是誰?老孃的閨女,輪得到她們唧唧歪歪?你說出來,娘這就去撕爛她們的嘴!”
孫老爹卻比老婆子看得通透,一句話戳破了癥結:“是因為彥兒讀書的事吧。你哥嫂心裡有了疙瘩,你這是想搬出去,圖個清靜不受絆子?”
或許,還有幾分顧及曾經的兄妹情分,不想弄到最後,見面反而成了仇人。
孫小娘咬著唇沒說話,只默默點了點頭,眼底藏著幾分委屈。
見她這副模樣,孫婆子的火氣頓時僵在了半空。
手心手背都是肉,兒子閨女都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哪個她都疼,哪個都不想委屈。
可如今兩邊有了嫌隙,她夾在中間,實在左右為難,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孫老爹。
孫老爹嘆了口氣,兒子閨女都大了,各自有了小家,心思早就不像小時候那般純粹親近,身邊都有了更要顧念的人。
罷了,既然閨女想遠離躲開,那就遂了她的意吧。
“正好,離咱家不遠那處空屋,原是孫老七住著的。”他緩緩開口,“他膝下無子,去年冬天沒熬過去,人沒了。按族裡規矩,這房子該收回來。明天我去族裡問問,看多少價錢能拿下來。”
孫小娘的眼睛倏地亮了,忙從懷裡掏出個被帕子裹住的東西,層層開啟,裡面是支描金釵子——正是當初從林府帶出來,抄家時掉在地上摔碎了珠子的那支。
釵頭缺了塊,看著有些磕磣,卻實打實是足金的,值些銀錢。
“爹,這個您拿著。”她把釵子往孫老爹面前遞了遞,“若是不夠,您再跟我說。”
孫老爹卻瞪了她一眼,故意板著臉怒斥:“收回去!爹給閨女買個不值錢的小破屋,還能要你的錢?叫彥兒好好讀他的書,遇到什麼困難,就回來找爹。你爹還沒死呢,家裡這些人,我還鎮得住!”
話雖硬氣,眼裡卻藏著疼惜。
孫小娘鼻子一酸,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掉,哽咽著道:“謝謝爹,謝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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