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老夫人進屋前,就遣退了侍候的人。
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看見年初九坐在窗邊,眼神空蕩蕩的,像一潭死水。
那種浸在骨子裡的沉鬱,彷彿是攢了一生的悲苦,點點滴滴,都凝成了心口的血塊。
她再次開口,柔聲問,“嬌嬌兒,有心事能跟祖母說說嗎?”
年初九如夢方醒,忙站起身去迎,“祖母,您怎麼來了?我正說收拾完東西就過去看您。”
“誰看誰都一樣,”年老夫人摸摸孫女的頭,眼裡潤了溼意,“怎麼就非去渠州不可呢?瘟疫啊,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兇險。”年初九垂著眼,溫順應道,“可我還是想去。”
“想去……唉,你當祖母看不明白?”年老夫人落座,輕輕嘆了口氣,“你是覺得年家根基未穩,沒上過戰場就封了國公,怕旁人不服。”
又說,“年家的事,該讓年家人共同努力。年家的擔子,該年家人一起扛。哪能把千斤重擔,都壓在你一個姑娘家身上?”
年初九輕輕吁了口氣。
她聽著祖母的碎碎念,心底似有暖流淌過,“祖母,我不累。我很好。”
年老夫人嗔她一眼,“事事都嘴硬說很好,你若真安好,我又何須整日掛心?走到這一步,你不管渠州這茬,出了紕漏也是天家的事。咱們尋常人家,哪還能管得了天下,你說是不是?”
除非,孫女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醫術好,能治疫病,這固然是理由,也能建功立業。可年老夫人總覺得,除此之外,一定還有別的。
年初九微微一笑,握著祖母寬厚的手,“祖母,我既然有這本事,總要用出來不是?不然多可惜?”
“英微子……什麼時候成了你師父?”年老夫人順手理了理孫女的垂髮,“應該是你後來的經歷,對嗎?如今,你和他是不是都還不認識?”
年初九怔愣一下,才反應過來,“祖母,您信我重活了一世?”
年老夫人沉吟片刻道,“以前呢,我總疑心你為了做成一件事,就找話誆我。可經歷過這麼多,若我還不信你,或者還以為那是一場夢,那就是我固執了。”
她輕輕伸手抱住了軟軟的小姑娘,顫著聲兒,小心翼翼道,“我的嬌嬌兒啊,你前世一定很孤獨很孤獨吧?”
年初九隻覺喉頭一哽,那身上包裹著的層層硬殼,正一點一點剝離,一層一層溶解。
剝離溶解後,她又變成了那個窩在祖母懷裡的嬌嬌兒。
她淚眼迷離,眼睛一眨,淚水就溼了祖母的肩頭,“祖母,祖母……我欠了渠州……我欠了雁國百姓……”
年老夫人沒聽明白,可也不震驚。
她現在聽到任何事,都不會太震驚了。
她只知道,自己猜對了,她的嬌嬌兒眼裡的那份靜,是強撐出來的堅強。
她用手輕輕拍著孫女的背,“沒事沒事,乖哦,你慢慢說給祖母聽。祖母雖然幫不了你,可祖母想讓你知道,在這個世上,你不是一個人守著那個可怕的秘密。祖母,幫你……好不好?”
年初九原本只是輕輕抽泣,聽了祖母的話,忽然“哇”地哭出聲來。
像小時候那樣,雙手摟著祖母的脖子,把眼淚鼻涕都擦在祖母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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