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上百年，換了一茬又一茬的人，戲碼卻從未變過。
權力滋養著同樣的腐敗，而腐敗又衍生出同樣的保護與湮滅機制。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一首沉默坐著的陳墨。
老人半閉著眼，似乎睡著了，枯瘦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墨漬。
“陳伯，”
沈硯的話有些啞，“這些……您都看過？”
陳墨的眼皮動了動，沒睜開，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那您覺得，”
沈硯的眼神落回那些卷宗上，“這次，會不一樣嗎？”
庫房裡靜極了，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過了很久，久到沈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陳墨才慢慢伸出手，枯枝般的手指越過桌面上攤開的幾冊卷宗，落在最下面一本的末尾。
他的指頭點了點某一行字。
沈硯把那一冊抽出來。
是前朝景隆末年的一樁大案，一位御史發現了國庫銀兩流向的蹊蹺，深入追查，觸怒權貴。
卷宗記錄到此為止，後面貼著一張小箋，是後來補錄的，字跡不同：“御史某，於奏報後三日，暴病身亡於宅中。家眷以‘牽連逆案’論，流三千里，籍沒家產。”
暴病。流放。籍沒。
沈硯盯著那幾行字，紙上的墨跡好像活了過來，扭動著，變成徐慎之清瘦而挺首的身影，變成恩師最後留給他的那個疲憊而歉然的微笑，然後那身影在詔獄的陰影裡倒下，笑容凝固。
他又好像看見自己，某一天，也這樣“暴病”在某處，而林秀母子，或者燈火司裡任何一個與他有過接觸的人……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陳墨收回了手，重新縮回椅子裡，眼睛徹底閉上了，似乎剛才那一下指點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
他只是個塵埃，記錄塵埃，也終將歸於塵埃。
他能給的，只有這些沉默的、積滿灰塵的紙頁。
沈硯慢慢合上那冊卷宗，將它和其他幾摞整齊碼放好。
他的動作很穩，但指頭冰涼。離開前，他的掃過桌角那盞油燈，忽然想起什麼，低聲問：“陳伯，這些舊檔，近來除了我，還有別人借閱過嗎？”
陳墨沒睜眼，只是極其緩慢地，又點了一下頭。
“誰？”
老人沉默著，就在沈硯以為他又不會回答時，他那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吐出兩個模糊的音節，輕得像嘆息。
“……陸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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