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從午後一首響到傍晚，沒個停歇的意思.
沈硯從鏡廳出來，沿著溼漉漉的宮道往回走，陸明薇那句話像根細針，紮在耳膜裡，隨著腳步一下下刺著。
“感覺如何，沈執事？”
他攥了攥袖口，布料被雨水浸得有些發潮，貼在腕子上，涼颼颼的。
回到安業坊那處小院時，天己經擦黑。
巷子裡的積水映著鄰家窗紙透出的昏黃光暈，一圈圈散開。
他推開院門，吱呀一聲響，就看見正屋的門開著，裡面亮著燈。
蕭允棠坐在他常坐的那張舊木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青瓷茶盞。
桌上攤開一卷紙，墨跡未乾。
他穿著月白色的常服，外頭罩了件同色的披風，領口一圈銀灰色風毛，襯得那張臉在燈光下愈發溫潤。
“回來了？”蕭允棠抬眼，嘴角彎起慣常的弧度，“雨不小。”
沈硯站在門口，雨水順著蓑衣邊緣往下滴，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慢慢解下蓑衣，掛到門邊的木釘上，動作有些遲緩。
“殿下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蕭允棠放下茶盞，指頭在桌沿敲了敲，“王有財那件事，辦得利落。鄭廉那個妻弟的口供，我己經讓人謄抄了幾份，收好了。”
沈硯沒接話。
他走到桌邊，視線落在攤開的紙捲上。
上面寫的是林秀母子後續的安排，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何時移送出京，走哪條路線，在何處更換身份，南方安置地的田產屋舍如何過戶，寫得明明白白。
“林秀那邊，你得去一趟。”蕭允棠的話不疾不徐，“有些話，得當面說清楚。”
沈硯抬起眼：“什麼話？”
“軍糧案的證據，現在齊了。裴行遠的賬冊，鄭廉妻弟的口供，加上林秀手裡的血書殘片，足夠撬開一道口子。”蕭允棠的手指在“口供”兩個字上點了點，“但撬多寬，得有分寸。”
他頓了頓，看向沈硯：“太子黨那邊，戶部度支司的王淳，軍器監的劉保，還有幾個己經死了的邊軍將領，這些都可以丟擲去。但趙無庸的名字，暫時不能提。東宮，更不能沾。”
屋子裡靜了一瞬。
簷下的雨水滴在石階上，啪嗒，啪嗒。
“殿下的意思是，”沈硯開口，嗓子有些發乾，“讓林秀在公堂上，只指控到王淳、劉保這些人為止？”
“對。”蕭允棠點頭，“裴行遠是被滅口的，這一點必須咬死。但滅口的人是誰？可以是王淳怕事情敗露，可以是劉保想掩蓋貪墨，甚至可以推到己經死了的裴行遠上級頭上——反正死無對證。至於趙無庸，至於東宮……”他笑了笑，那笑意薄得像層冰，“現在還不是時候。”
沈硯盯著紙捲上“南方安置”那幾個字：“那裴行遠的冤屈呢？他死在邊關，屍骨都沒找全，就為了扳倒幾個戶部主事、軍中太監？”
“扳倒他們，軍糧案就能掀開一角。朝廷會追查，會補發糧餉，會懲處一批人。北境那些餓死計程車卒，他們的家人能拿到撫卹。這難道不是昭雪？”
蕭允棠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點循循善誘的意味，“沈硯，政治不是江湖恩怨，非要一刀斃命、血債血償。它是一盤棋，得一步一步走。先吃掉這幾個子，站穩腳跟，才能圖謀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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