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毛大雪仍在漫天狂舞,揚州南城門下的積雪早己沒過腳踝,
冉家兄妹七人,踩著深一腳淺一腳的厚雪,從城根荒坡的山洞裡,一步步挪到了城門近前。
縱然衣衫襤褸、滿面風霜,卻難掩骨子裡浸出來的書卷清氣。
長兄冉博文走在最前,頭上舊儒巾,是秀才功名的標識,縱然身上半舊的元色綢首裰,袖口與下襬都打了周正的青布補丁,脊背卻依舊挺得筆首。
清瘦的臉上刻滿連日奔波的風霜,唯有一雙眼睛,沉斂穩重,是讀書人的風骨,也是長兄如父的擔當。
餘下五個弟弟皆是童生打扮,身上的粗布長衫,有的磨破了衣襟邊角,有的腰間只繫了根簡陋的草繩束著衣袍,凍得發紅的手緊緊攏在袖中,
縱然狼狽,卻依舊守著幾分讀書人的拘謹與體面。
冉柒柒走在兄長們中間,被哥哥們下意識護在身後,擋了大半的寒風。
她身上那件月白粗布棉襖,早己沾滿泥汙與雪漬,袖口破口處外翻的棉絮,被風雪浸得又硬又涼。
鵝蛋般的小臉白得像覆了層薄雪,唯有唇瓣泛著一絲病態的淡粉,臉頰沾著幾點泥點,反倒襯得那雙杏眼愈發清亮靈動,只是眼底深處,盛滿了破釜沉舟的忐忑與不安。
頸間那枚刻著 “林” 字的青白玉佩,被她貼身藏著,緊貼心口,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一絲溫潤的暖意。
這是林老夫人當年親手相贈的信物,也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
——
冉柒柒在心裡一遍遍地給自己打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的紋路。
—— 雖說這婚約是她冒認的,可這也不算騙啊。
林老夫人當年本就有這個心意,她不過是順著老人家的遺願,往前多走了一步。
再說了,她又不是空著手來攀附,她能給林家續上香火,能給林如海生健康的子嗣,甚至能幫他調理身子,救林家的命。
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騙呢?
這分明是兩全其美的善意謊言。
“站住!林大人在此處置公務,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守門的兵丁橫起長矛,厲聲攔下了幾人,矛尖上的寒光,在風雪裡格外刺眼。
冉博文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微微拱手,聲音雖因連日奔波有些沙啞,談吐卻依舊得體合度:“在下冉博文,蘇州府學生員,乃林大人母族遠親。舍妹冉柒柒,曾蒙林老夫人垂愛,親口定下與林大人的婚約。今日我兄妹特來投奔,有要事求見林大人,還請軍爺通稟一聲。”
那兵丁聞言一怔,目光先掃過冉博文頭上的儒巾。
—— 有功名的秀才,見官不跪,不是尋常難民,再瞥了眼他身後的冉柒柒,清秀可人,不是一般丫頭啊,更不敢怠慢。
這牽扯的是林大人的家事,還是老夫人定下的婚約,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隨意攔著。
——
他連忙收了長矛,點頭哈腰道:“諸位稍候,小人這就去給大人通稟!”
說罷,轉身快步跑進了城門邊臨時搭起的帳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