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帳內,林如海正靠在長隨林忠的肩頭,緩著方才咳喘上來的氣。
玄狐毛大氅嚴嚴實實地裹著他單薄的身形,領口蓬鬆的狐毛,也掩不住他面色的蒼白。
方才與一眾官員商議災情排程,早己耗損了他大半心力,此刻手裡攥著的素色絹帕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血痕。
狹長的鳳眼裡滿是掩不住的倦怠,可眼底深處,卻依舊藏著探花郎的城府,半分不曾糊塗。
聽聞兵丁的通稟,林如海先是眉峰微挑,眸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古怪,
隨即抬眼,隔著風雪,望向帳外被兵丁引過來的七道身影。
——
待一行人走近了,冉柒柒攥著三哥的衣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鼓起勇氣上前一步,對著林如海斂衽行了個淺禮。
她的聲音細弱,卻字字清晰,在呼嘯的風雪裡,穩穩地傳了過來:“民女冉柒柒,見過林大人。民女乃老夫人在世時,親口為大人定下的平妻,今日特來投奔大人。”
這話一齣,周遭幾個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同知、通判們,頓時一陣低低的騷動,一道道探究的目光,在林如海與冉柒柒之間來回流轉。
他們本就好奇這幾個狼狽的讀書人,竟敢在林大人處置公務的時候攔路,此刻聽聞竟是老夫人定下的婚約,更是添了幾分看熱鬧的心思。
—— 誰不知道林大人與賈夫人琴瑟和鳴,府裡連個姬妾都無,如今竟憑空冒出來一個未婚妻?
哦哦哦,原來林大人和自己一樣呢。
唯有林如海本人,心裡清明得跟明鏡似的。
母親生前,確實反反覆覆在他耳邊唸叨過冉家的女兒。
說冉家子嗣興旺,姑娘模樣周正、性子溫厚,是個有福氣的,
當初她親自去提過親,想求來給林家延續香火,只可惜冉夫人捨不得女兒做平妻,婉拒了。
就連母親臨終前,躺在病榻上,還在後悔當初沒強硬些,定下這門親事,害得林家如今無後。
可三媒六聘一概沒有,庚帖未換,婚約未立,哪裡來的 “親口定下” 一說?
瞧著這丫頭,還有冉家,分明是遭了難,走投無路,拿著母親當年的一點由頭,來他這裡碰瓷求庇護來了。
有趣。
倒是個有膽子的丫頭。
林如海的目光,再次落在冉柒柒身上。
縱然滿臉泥汙、衣衫破舊,可那張鵝蛋臉依舊透著幾分嬌憨稚氣,十六歲的年紀,正是花骨朵一般的年歲。
小臉煞白,身子凍得微微發顫,可那雙杏眼裡,卻藏著不肯低頭的倔強,像只被逼到懸崖邊,卻依舊強撐著不肯露怯的幼貓。
他心裡忽然一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