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髮隨意地披散著,沒有綰起來,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襯得她的臉龐比去年消瘦了一些,下頜的線條變得更加分明,但那雙眼睛還是跟從前一樣,又黑又亮。
“你怎麼來了?”她開口問道,語氣平淡,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來找招娣姐的麼?她剛走沒多久,你沒碰上她?”
顧洲遠站在門口,看著她那張在燈光裡顯得格外平靜的臉,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原本準備了很多話——道歉的話、解釋的話、安慰的話。
可當她真的站在他面前,用這樣一種平靜的語氣問他“你怎麼來了”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那些話都說不出口了。
她好像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春梅一家沒有惱,沒有鬧,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這反而讓他更加不知所措。
他寧願張嬸罵他一頓,寧願張叔給他兩拳,也好過這樣平靜地面對他。
他憋了半天,才幹巴巴地擠出了一句:“你還好嗎?”
話一齣口,他自己都覺得這話問得蠢透了。
面對乾國皇帝的時候,他沒有一絲膽怯。
面對突厥左右王的時候,他更是高高在上。
可在這個女子面前,他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氣勢,變得像一個做錯了事不知道該怎麼彌補的孩子。
春梅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意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和釋然,但她掩飾得很好,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看出了顧洲遠的侷促和不安,能讓這個權勢熏天、殺伐果斷的鎮北王爺露出這般手足無措的姿態,天底下怕是找不出幾個來吧?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你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西個字?”
她側過身,讓開門口,“進來說吧,站在門口說話,我阿孃阿爹還以為我在欺負你呢。”
顧洲遠猶豫了一下,還是跨進了門檻。
春梅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
靠窗放著一張木床,床上鋪著新的棉花褥子,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散發著香皂的清香。
牆角立著一隻舊衣櫃,櫃門上貼著一張泛紅的剪紙,是一隻胖乎乎的公雞,剪得有些稚拙,但很有生氣。
窗臺上擺著一隻粗陶瓶,瓶裡插著幾支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小花開得正盛,給這間簡樸的房間添了幾分鮮活的氣息。
春梅在床沿上坐下來,順手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看著顧洲遠在凳子上坐下。
才開口道:“我現在過得很好呀,在紡織廠幹活,每月都能領好多工錢,再不像從前那樣,想去縣城集市還要攢上好幾年的銅錢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但眼睛裡卻有一種淡淡的光亮。
顧洲遠聽著,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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