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稱謂,天上地下,如今只有春梅一個人還在叫了。
村裡其他人,輩分大的叫他“小遠”,同輩的叫他“遠哥”或“三哥”,更多的人叫他“王爺”或“爵爺”,再也沒有人敢當面叫他“小三”或者“顧老三”了。
只有春梅,從始至終都沒有改過口。
只是她總躲著他,他己經許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
此刻驟然聽到,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恍惚感,彷彿一瞬間回到了從前那些在村裡胡鬧的日子。
只見春梅彎下腰,單膝跪地,從床底下費力地拉出一個醃鹹菜用的陶罈子來。
罈子不大,肚圓口窄,外面還沾著些灰塵,看起來其貌不揚。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頭來看著顧洲遠,臉上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表情,壓低聲音道:“我的銀錢都藏在這裡頭,你可得替我保密,誰都不許說,連招娣姐都不許說!”
顧洲遠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也跟著壓低了聲音:“我保證跟誰都不說。”
春梅這才放心,把那個鹹菜罈子抱到床上,小心翼翼地解開纏在壇口上的層層疊疊的幾塊布。
先是一層油布,防潮的,又是一層棉布,防撞的,最裡面還有一層細軟的舊絹布,把壇口包得嚴嚴實實的。
她一層一層地揭開,那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像是在拆一件稀世珍寶的包裝。
最後一層布揭開,她從罈子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口袋,解開袋口的繩子,把裡面的東西嘩啦一聲倒在床上——白花花的碎銀子,夾雜著幾串銅錢,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看著那堆銀子,喜笑顏開,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看著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我一共存了二十多兩銀子啦!”
顧洲遠看著那堆銀子,由衷地驚歎道:“真不少了!春梅姐你成小富婆了!”
他知道紡織廠的工錢不低,但春梅進廠才大半年,能攢下二十多兩銀子,說明她幾乎沒怎麼花銷,全都攢下來了。
春梅的目光望向窗外,聲音變得悠遠起來,像是穿過時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猶記得我去年攢了十六文錢在鋪床的稻草底下,那十六文我足足攢了好幾年。”
“每次想買點什麼,都捨不得花,想著再攢攢,再攢攢就能去縣城趕一趟集了,結果攢了好幾年,還是隻有十六文。”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後來進了紡織廠,每月有一兩多銀子拿,阿孃居然不找我要,說是我自己攢了當嫁妝。”
“我那時候還不敢相信,問她真的不要嗎?她說不要,你自己攢著,以後用得著。”
“後來我當了小組長,工錢漲了,還有獎金拿,我這罈子眼瞅著都快要裝不下了。”
顧洲遠靜靜聽著她說話,心中慢慢變得很是平和。
沒有風花雪月,沒有詩詞歌賦,沒有民生社稷,就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卻讓他生出一種久違的踏實感。
這些最樸素的、最真實的日常生活,像是一股溫熱的溪流,緩緩流過他的心間,沖刷掉了那些紛繁複雜的思緒。
“小三!小三!”春梅的呼喚把顧洲遠從愣神中拽了回來。
“啊?春梅姐你說什麼?”顧洲遠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
春梅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語氣比方才認真了許多:“我說,等罈子滿了,我就到外面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