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伽的腦海中,閃過草原的藍天白雲,閃過賓士的駿馬和成群的牛羊,閃過族人歡慶的笑臉,也閃過昨日那血肉橫飛的戰場,閃過顧洲遠那平靜卻蘊含無盡威壓的眼神……
最終,她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時,那雙曾經充滿野性與智慧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以及深藏於平靜之下,那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坐墊上撐起身體,然後,面向依舊背對著她,望著帳外的顧洲遠,緩緩地,單膝跪地。
右手撫胸,頭顱低垂,以一個突厥貴族覲見最高統治者時最莊重的禮節,嘶啞而清晰地說道:
“突厥毗伽……願遵漢王號令。”
“願為……草原之王。”
說出最後西個字時,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堅定。
顧洲遠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帳外越來越濃的夜色,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草原的風,帶著涼意,吹動了帳簾。
一個新的時代,似乎就在這簡陋的帳篷內,一次並不愉快卻決定命運的談話中,悄然掀開了它血腥而莫測的第一頁。
而此刻,遠在淮江郡的突厥大可汗阿史那·阿爾普·博裡,以及乾國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對此還一無所知。
淮江郡,郡城。
往日繁華的城郭,此刻被戰爭的陰雲死死籠罩。
城牆之上,血跡與新糊的泥漿混雜,刀劈斧鑿的痕跡隨處可見,無聲訴說著不久前戰事的激烈。
城外,原本的農田村舍早己化為焦土,這是按郡丞侯靖川之策執行的“堅壁清野”的結果。
雖然殘酷,但確實有效扼住了突厥大軍的咽喉。
數萬突厥騎兵,連同部分僕從部族,如貪婪的狼群般盤踞在郡城之外,連綿的營帳望不到邊。
然而,與初來時兵鋒正盛、氣焰囂張不同,此刻的突厥大營,隱隱透著一股焦躁與頹喪。
持續近月的圍攻,在守軍頑強的抵抗和火器打擊下,不僅未能破城,反而損兵折將。
更致命的是,補給線被拉長,周邊村落被清空,搶無可搶,數萬大軍人吃馬嚼,成了壓在大可汗阿史那·阿爾普·博裡心頭越來越重的石頭。
攻城?
守軍有那種隔著數百步就能精準奪命的火器,幾次嘗試性的強攻都在血肉橫飛中慘敗,連城牆都沒摸到多少。
圍困?
對方似乎早有準備,城內糧草充足,水源也無憂,反倒是自己這邊,糧草日漸見底,軍心開始浮動。
“廢物!都是廢物!” 金頂大帳內,博裡將手中的銀質酒碗狠狠摜在地上,精美的酒碗頓時變形,醇香的馬奶酒灑了一地。
此刻面容因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他雄心勃勃,欲效仿先祖,南下牧馬,奪取中原花花世界,豈料剛開始,就被擋在這淮江郡城之下,進退維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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