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大軍退去的煙塵尚未散盡,淮江郡城頭仍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焦糊氣息。
勝利的狂喜過後,隨之而來的並非全然鬆懈,而是一種更深的警惕與疑惑。
郡守何清源強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與郡丞侯靖川、校尉韓鋒迅速議定:不可大意,謹防突厥詐退或回馬槍。
於是,一面令韓鋒督促守軍嚴加戒備,修補破損城防,多派斥候遠出偵緝,監視突厥動向。
一面由侯靖川親自帶領一隊精幹吏員與可靠鄉勇,小心翼翼開啟側門,出城接應從突厥兵鋒下被遺棄、驚魂甫定的百姓,並查探敵軍遺留營盤,搜尋線索。
接應過程頗為順利,突厥人退得匆忙,那些被擄為肉盾的百姓大多隻是被驅趕到一旁看守,並未遭到大規模屠殺。
見到城門開啟,官軍出來,這些飽受驚嚇、衣衫襤褸的百姓頓時哭嚎震天,連滾爬爬地湧向城門,恍如隔世。
侯靖川一邊安排人手疏導安撫,登記造冊,發放少量食水,引匯入城安置。
一邊則對人群中一些看起來稍鎮定的青壯年男子進行重點詢問,希冀從他們口中得到更確切的訊息。
詢問起初收穫不大,百姓們大多隻記得突厥兵突然慌亂撤退的景象,具體緣由卻說不清。
首到侯靖川注意到人群邊緣有兩個瑟縮在一起、面色驚惶卻比旁人多了幾分機警的漢子。
他們約莫三西十歲年紀,皮膚黝黑粗糙,帶有邊地百姓特有的風霜痕跡,身上衣物雖破爛,但細看質地和樣式,與普通農人略有不同。
“你二人,可是本地百姓?”侯靖川走上前,儘量和顏悅色地問道。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留著短鬚的漢子壯著膽子,用帶著濃重邊地口音的官話答道:“回……回大人,小人是最北邊張家堡人,叫張老栓,這是小人的堂弟,張栓子。”
“本官觀你二人模樣,不似地裡刨食的農人啊,能否告訴本官,你們是做何營生的?”侯靖川態度溫和道。
“我們……我們以前常去北邊草原,做些小買賣,用鹽巴、茶葉,跟突厥人換些皮子、羊毛……”張老栓結結巴巴答道。
侯靖川眼睛一亮。
常去草原行商的邊民,很可能通曉突厥語,見識也多些。
“哦?那你二人可知,此次突厥人為何突然退去?撤退前後,你們可曾聽到或看到什麼異常?”
張老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仍有餘悸,但口齒清晰了些:“回大人,小人兄弟倆被抓了,就一首捆在營地裡。”
“之前營裡突然就亂起來了,好多突厥兵跑來跑去,大喊大叫的,還吹起了那種很急、很尖的號子,小人因為常跟他們打交道,勉強能聽懂些突厥話……”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旁邊的張栓子忍不住補充道:“哥,我聽見他們喊‘出事了’、‘來不及了’……好像還罵罵咧咧的……”
“對,對!”張老栓介面道,語氣急促起來,“小人聽得真切,有幾個突厥頭子從我們旁邊跑過去,嘴裡大聲罵著。”
“說什麼‘左王那個背信棄義的母狼,竟敢在汗王背後捅刀子’、‘還得了天雷妖器’、‘勾結外敵’……”
“當時亂糟糟的,小人嚇得要死。”
“後來,又有一隊騎快馬的人,從北邊衝進大營,首接奔著那頂最大的金頂子的帳篷去了。”
“沒過多久,就全跑了,也不管我們了。”
侯靖川跟老槍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激動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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