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可知,黃大人有許多賬冊,這些賬冊記得十分詳細。可有一本賬冊,黃大人,你沒有交給我吧?”
林易笑吟吟地望著黃清源。
黃清源張大了嘴巴,怔怔地看著林易,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
林易收回目光,重新面對學生,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
“黃大人心裡還有一本賬冊,那是記錄百姓家底的魚鱗圖冊。誰家有餘糧,誰家揭不開鍋,誰家有壯丁,誰家是孤寡,黃大人一清二楚。”
黃清源的嘴張得更大了。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跟林易說過這些。
這些事他從沒有對任何人講過,只是在無數個下鄉踏勘的日子裡,一戶一戶地走,一家一家地記,記在了心裡。
“黃大人的知,是在一本本賬冊、一張張愁苦的面孔面前,始終秉承著做事要憑良心,經手要求實在的念頭。”
“他若是強行徵派,與酷吏何異?可若是賦稅徵收不力,對朝廷而言,他便是尸位素餐。”
“當今聖上也是從窮苦人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他老人家最知道老百姓的難處。你們看看朝廷這些年做的事,惠民藥局、分田分地、減免賦稅......哪一樣不是為了百姓?
聖上自己都在救民,黃大人有這份心,是合了聖上的意。”
黃清源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來,嘴唇微微發顫。
他不明白林易說這些的意義。
他所做的那些事,只不過是順著本心而做。
林易卻還沒有說完。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掃過堂下每一張年輕的面孔,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
“可你們要記住,聖上不是靠自己一個人去救天下的,他靠的是法令、是制度、是千千萬萬個像黃大人一樣有良心的讀書人。
你們將來要是能讀書讀出個名堂,能去做一縣之主、一府之長,到那時候,你們手裡握著的就不是一碗水,而是一條河。
你們能開官倉放糧,能修水利灌溉千畝良田,能懲治那些欺壓百姓的豪強,你們做一件事,抵得上現在散一百次家財。”
“你們是士紳子弟。你們生在這樣的家裡,是因為你們有罪嗎?”
“不,是因為你們有機會。你們手裡握著普通人沒有的東西,田產、財富、人脈、讀書識字的機會。這些東西,在麻木者手裡是魚肉鄉里的刀。在有志者手裡,便是割除病灶的柳葉刀。”
林易往黑板前踱了兩步,伸出手指,在那兩條分叉的線上重重一點。
“為官一任,若只知背誦《大明律》條文,卻不知這律法如何在本縣複雜的宗族、田產、流民中施行,那他斷的案必定是葫蘆提,害國害民。因為他所知的律,和手頭該行的事,是分家的。知與行分作兩截,中間隔著十萬八千里。”
林易收起手指,目光不再咄咄逼人,而是變得溫和,與每一個學生對視。
“真正的知行合一,是如好好色,如惡惡臭。你見到美貌顏色,不是先想好了我要喜歡,然後才去喜歡,而是心裡己自好了,眼睛才去看。你聞到惡臭,不是先想好了我要厭惡,然後才去厭惡,而是心裡己自厭了,鼻子才去掩。”
“這一知一行,中間沒有半點停頓和虛假。不是我今天在學堂裡聽先生講了一通道理,回家寫一篇漂亮的策論,然後該怎麼做還怎麼做。而是把道理化成本能,化在你們處理每一件瑣事的反應裡。怎麼分粥,怎麼斷案,怎麼勸架,怎麼面對一個交不起稅的窮老漢。”
“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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