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小子斗膽說一句,宋公之教,重在“知而後行”,固然不錯,但小子以為,行而後真知,行中即有知。兩者不是互相排斥,而是互相成全。”
宋濂負手而立,緩緩走至桌前,看著那張還未完成的寶華山地形圖,輕聲道。
“老夫年少時家貧,借書抄書,寒冬臘月,手指凍僵不能屈伸,仍抄寫不輟。那時不曾想什麼“知先行後”,只知道,想讀書,便要抄,想成才,便要苦。”
說著,轉過身來,目光微動,似有年少風華閃過。
“你說的“行中有知”,老夫是信的。只是......”
“只是宋公怕年輕人聽了“知行合一”,便不讀書、不窮理,只憑一己之見妄行亂動?”林易接話道。
宋濂輕輕頷首:“正是此憂。”
“宋公,小子能否問您個問題?”
宋濂注視著林易,平靜道:“你且問。”
林易道:“您學問如此之高,想必也教授了不少學生,可有不成才之人?”
宋濂沉默了一瞬,嘆了口氣:“也有。”
他二十五歲便在浦江鄭氏義門創辦的東明精舍教書育人,可謂桃李滿天下。
只是,這果子有好自然也有壞,沒人能保證自己教授的學生個個能成才。
林易笑了笑:“那宋公可曾將這些不成才之人趕走?”
聞言,宋濂瞪了他一眼:“老夫豈會因一二頑劣便棄之不顧?”
“那便是了。”林易正色道:“宋公教了這麼多年,學生中既有真知真行的,也有假知假行的,更有不知不行的。
宋公可曾因為怕他們‘妄行亂動’,便有不教之道理?宋公教他們孝,難道要擔心他們回家把父母洗禿嚕皮?教他們義,難道要擔心他們跳河救人反把自己淹死?”
宋濂被他這番怪異的比喻弄得先是一怔,隨即失笑道:“你這張嘴……倒是不饒人。”
林易也笑了起來,拱手道:“宋公莫怪,小子只是覺得,天下讀書人如過江之鯽,天資聰慧者何其之多。
聽得進去的,自然便聽進去了,聽不進去的,難道還能強行把自己的意念塞進他腦子裡不成?
便是宋公您,今日若覺得小子說的全是胡說八道,小子也不能把您關在這學堂裡不讓您走啊。”
宋濂被他最後一句話逗得忍不住哼了一聲:“你倒是關試試。”
“小子不敢。”聯誼收斂了笑意,認真道:“是小子覺得,教學這件事,就像種地。宋公把種子撒下去,有的生根發芽,可有的太陽一曬就枯了。
難道因為有些種子不發芽,農夫便不撒種了?宋公方才說,怕年輕人聽了‘知行合一’便不讀書、只妄行。
可小子以為,不讀書的,沒有‘知行合一’他也會找別的藉口不讀,真想讀書的,聽了‘知行合一’,反倒會更清楚為什麼要讀。”
宋濂沉默了很久。
林易靜靜等待之餘,不停地朝著朱標使著眼色。
如此大儒,必須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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