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的門敞著,堂中端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形消瘦,脊背卻挺得筆直,一雙眼睛精光湛然,不見半分老態。
他手裡捏著一隻青瓷茶盞,正慢慢地撇著浮沫。
腳步聲傳入廳中,老者抬起眼皮,目光如刀一般剜過來。
這位本該頗為儒雅的文士,昔日儒雅早已被怒火衝散。
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放下茶盞,只是嘴角微微一動,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森然。
“痴奴。”
老者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碾出來的:
“老夫當是誰有這般膽量,敢直呼老夫的名諱,果然是你。”
他將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怎麼,當年殺我孫兒殺得還不夠,今日親自送上門來,是要成全老夫替你收屍?”
那年輕人立在廳中,被這樣鋒利的目光逼視著,面色依舊淡然。
他微微垂了垂眼,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
“令孫仗著阮氏門第,橫行鄉里,欺男霸女,死有餘辜。晚輩今日前來,並非為此事分說。”
他頓了頓,抬起眼來,與那老者對視:
“晚輩此來,是為勸阮先生歸降明主。”
堂中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老管家的呼吸都滯了一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終於,終於想起來此人是誰——
難怪此人那麼眼熟,不是有故人之姿,而是故人壓根就沒死!
阮嗣宗猛地站起身,那張清瘦的臉漲得通紅,白鬚無風自動。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年輕人,胸膛劇烈起伏,喉間發出急促的喘息。
忽然,他抄起桌上的茶盞,用盡全力朝面前的年輕人砸了過去。
青瓷盞挾著滾燙的茶水,正中痴奴的肩頭,茶水潑了他半身,茶葉梗掛在他青布的衣襟上。
茶盞落地,碎瓷四濺。
痴奴沒有躲,甚至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他只是沉默著,沉默著,緩緩地、直直地跪了下去,青衫的下襬鋪在冰冷的磚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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