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抬起頭,露出一張靈秀逼人的臉。
她看著他,沒說話,只是咬著嘴唇,搖了搖頭,又低頭去給那個小戰士系繃帶。
仗打了三天三夜。
雪也下了三天三夜。
打完這一仗,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過那些屍體的,只記得雪還在下,路邊蹲著那個小姑娘,把犧牲戰士的手一個一個擺正,然後站起來,辮子上落滿了雪,像沾了一頭的星星。
她在哭,但沒出聲,眼淚淌過的地方,雪就化了。
他走過去把犧牲的戰士一個一個抱起來,放進臨時挖的坑裡,填土。
她跟在他身後,給每個墳頭插了一根細細的樹枝,說等春天了,樹會發芽。
那一刻他覺得,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小姑娘,骨子裡有一種和他很像的東西。
仗打完了,隊伍暫時留在村裡休整。
頭一天,姜玉琴端著一鍋粥來的時候,手還在抖。
鍋裡的小米是她挨家挨戶敲門湊的。
戰士們捧著碗一個一個地喝,她站在旁邊看著,嘴角露出一個小小的笑,轉身走了。
過了幾天,傷員多起來,衛生員一個人忙不過來。
姜玉琴站在衛生隊的帳篷外面看了很久,撩開簾子走進去了。
沒人教她,她就蹲在角落看。
第一次看見斷骨戳出皮肉的樣子,她捂著嘴衝出去吐了個天昏地暗,吐完抹抹嘴,又走了進來。
第一次給人縫傷口,她手抖得像篩糠,針戳進自己的手指,血珠冒出來,她含著手指吸了吸,咬著牙繼續縫。
衛生員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手上沒輕沒重,傷員疼得嗷嗷叫,她就接過手來,放輕了動作。
她不善言辭,翻來覆去就幾句安慰的話,但聲音又柔又輕,傷員們看到她來換藥,都會悄悄鬆一口氣。
傅振山那時候每天只睡一兩個時辰,忙得腳不沾地。
他的衣服破了,第二天早上起來,就會發現己經縫好了,針腳細密,和別人縫的粗針大線完全不一樣。
他站崗的時候,她會遠遠地端一碗熱水過來,放下就走,一句話也不多說。
有時候他回來晚了,伙房的鍋裡總會留著一碗熱粥,用棉絮裹著,涼得最慢。
而傅振山也會在外出歸來的時候,給她帶上幾顆水果糖,不經意地放到她的醫療包裡。
冬天冷,她的手凍得裂了一道道口子,給傷員換藥的時候,血珠會滲出來。
第二天早上,她的床頭就多了一副歪歪扭扭的手套,是傅振山用自己軍大衣的袖子剪的,針腳粗得像蜈蚣,卻縫了三層,連指尖都裹得嚴嚴實實。
她的辮子長,幹活的時候總散,原來的頭繩斷了,就隨手扯了根草繩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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