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老人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看著病床上形容枯槁的女婿,沒有一句指責,只是紅著眼睛,顫巍巍地握住他的手。
“明璋,我們不怪你。”孔母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疏桐她最記掛你了,她要是知道你這樣,該多心疼啊。”
“你就當是替他們活著。”孔父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哽咽,
“替疏桐看看春天的海棠,替念念看看她考上的中學,替元元看看他心心念唸的大海。你好好活著,他們才不算白來這世上一遭。”
看著西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在自己面前哭求,蘇明璋終於動了動嘴唇。
他沒說話,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一滴滾燙的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浸溼了枕巾。
他不再尋死了。
但那個意氣風發、眼裡有光的蘇明璋,永遠死在了那個夏天。
他在醫院躺了整整半年,撿回了一條命,卻落下了終身殘疾,這輩子都離不開柺杖了。
出院那天,他沉默著回了蘇家老宅,然後把自己關進了書房,一關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來,他幾乎沒有出過院門,也幾乎沒有見過外人。
蘇家從門庭若市變成了門可羅雀,曾經名動京城的大學者,變成了一個活在影子裡的人。
蘇婉卿每年回去看他,十次有九次吃閉門羹,剩下那一次開了門,也只是淡淡地點個頭,說一句“來了”,然後就轉身回書房,彷彿家裡沒有人。
蘇婉卿從來沒有怨過他。
她只心疼。
心疼他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心疼他拖著一條殘腿守著空蕩蕩的宅子,心疼他把自己困在三十年前的那個夏天,再也沒有走出來。
車子駛進城西的老胡同,最終停在一扇黑漆木門前。
門口的兩棵老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襯得這棟青磚灰瓦的西合院格外冷清。
蘇婉卿牽著糯糯的小手下車。
介個地方好可怕呀!
小寶貝皺了皺眉頭,緊緊地抓住了奶奶的手,小胖身子貼緊了奶奶的腿。
平時家裡總是熱熱鬧鬧的,有爺爺奶奶說話的聲音,有胖橘喵喵叫的聲音,有叔叔姨姨們走來走去的聲音。
從來沒有這麼靜過,靜得能聽到風吹葉子的聲音。
老於聽到敲門聲很快就開了門,看到蘇婉卿,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再低頭看到她身邊的糯糯,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大小姐來了,這位就是小小少爺吧?長得真俊。”
“爺爺好。”糯糯乖乖地叫了一聲,然後往蘇婉卿身後躲了躲,只露出半個小腦袋,偷偷打量著老於。
“哎,小少爺真乖,快進來吧,外頭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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