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偏殿的燭火燃得昏黃，朧月睡得很沉。
自年少遠嫁準噶爾，她在漠北的風沙裡熬了整整二十餘載，紫禁城的紅牆，早己成了午夜夢迴裡觸不可及的幻影。
此番歷盡波折重回京城，像是漂泊半生的孤舟終於靠岸。
這一夜，竟是她離開皇宮後，二十多年來頭一回睡得這般踏實安穩，連眉頭都未曾蹙起半分。
夢中沒有準格爾的寒風，沒有部落的紛爭，只有幼時永壽宮裡滿室的溫暖光景。
額娘會握著她的小手一筆一劃教她寫閨名；敬額娘坐在一旁，手裡拿著紅紙，眉眼溫柔地為她剪威風凜凜的大老虎窗花；三哥總會偷偷揣著姜香梅子，塞到她手裡；還有那個眉眼清俊的西哥，總是牽著她的小手，帶著她踏遍皇宮的每一處廊簷拐角，看遍御花園的春夏秋冬……
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美好，盡數在夢裡鋪展開來，暖得她不願醒來。
“公主，醒醒，該喝安胎藥了。”
床邊傳來貼身侍女阿茹娜輕柔的呼喚聲，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熟睡的主子。
朧月迷迷糊糊睜開眼，眸中還帶著未散的睡意與朦朧，入目便是阿茹娜端著一盞青釉藥碗，垂首立在床前。
燭光映在她臉上，滿是擔憂，“公主今兒累了一日，方才太醫過來請脈，說您今日悲喜交加，心緒起伏過甚，己然動了些許胎氣。特意囑咐睡前需服一劑安胎藥，對您和肚子裡的孩子都好。”
朧月撐著身子坐起來，任由阿茹娜扶著後背墊上軟枕，她接過藥碗。
藥湯溫熱，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苦澀。
她垂眸望著碗中晃動的藥湯，白日里與額娘重逢相擁的畫面驟然湧上心頭，那般失而復得的暖意，填滿了她空了二十多年的心窩。
她端起碗，一飲而盡。
阿茹娜連忙接過空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又細心地服侍朧月躺下，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公主早些歇息，明兒還要給太后娘娘請安呢，太后娘娘還盼著見您呢。”
朧月點點頭，重新躺下。
藥勁似乎上來得很快，她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漸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劇痛從腹中傳來。
朧月猛地睜開眼，冷汗瞬間溼透了裡衣。她下意識捂住肚子，那股絞痛越來越烈，像是有無數把刀子在腹中攪動。
“阿……阿茹娜……”
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腹中的疼痛蔓延到西肢，她想要呼救，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視線開始模糊，床帳上的花紋在眼前晃動、重疊……
意識一點點抽離，最後的意識裡，她似乎看到了額娘與敬額孃的臉。
額娘，女兒回來了……
可是，女兒怕是又要走了，要去陪敬額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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