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白日的喧囂己經散盡，素幔低垂的福寧殿陷入一片死寂。
殿外的宮燈燃著幽白的光，照在簷角垂落的縞素之上，風過無聲，只剩滿殿徹骨的寒涼。
林噙霜緩步踏入了這座停放帝王靈柩的宮殿。
她身上還穿著喪服，素白絹衣外罩麻布衰服，腰間繫著粗麻孝帶，髮髻上除了一根素銀簪子再無半點珠翠。
她眼眶通紅，面容哀慼，渾身上下沒有半分太后的威儀，卻有一種比威儀更懾人的冷冽。
“你們都退下吧，本宮想和先帝好好說說話。”
“是，太后娘娘。”
丁香領著一眾宮人內侍躬身應聲，輕手輕腳盡數退去。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間所有窺探的目光。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整座福寧殿便只剩她一人。還有那具停在正中的、巨大的金絲楠木靈柩。
靈柩前的長明燈靜靜燃燒，火苗紋絲不動，映得滿殿明暗交錯。
棺蓋上覆著明黃繡龍的緞幔，緞幔之下，是那個曾經君臨天下的男人。
他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
林噙霜緩步走上前，在靈柩前站定。
她低頭看著那張被素白絹布覆蓋的面容，眼底的光芒沉靜如水，沒有半分剛剛失去丈夫的婦人該有的脆弱。
良久，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棺中之人說話。
“官家，您說，咱們夫妻一場，走到今日這一步，究竟是誰的錯？”
殿內空蕩蕩的，沒有人回答她。
林噙霜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目光首視著那盞長明燈，語氣淡漠：“您臨終前那些話，說得可真好啊。“委屈你了”，“往後你便是孤家寡人”......”
她唇角微微彎了彎，笑意卻未達眼底，只剩冰冷的嘲弄。
“臣妾當時聽著，差點就信了。以為您是真的信任臣妾，是真的放心將江山、將昀兒託付給臣妾。”
她頓了頓，眼底的笑意驟然褪去，只剩一片徹骨的寒涼。
隨即，她抬手，自寬大的喪服袖中，緩緩取出三份密封妥當的詔書。
“朕御極西十有八，今皇子年方九齡，紹登大寶。以其年幼，權命皇太后垂簾聽政，輔理朝綱。
俟皇子大婚長成、可行親政，太后須即刻歸政，退居後宮靜養，不得再預機務。若林氏戀權固位、遷延不還政，是違祖宗家法。許內外百官遵此舊詔，迎帝親裁庶務，將林氏安置別宮，斷絕朝謁，保全皇室體面。
——皇祐八年 御筆密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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