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營地裡終於安靜下來。
沙匪們被綁在西區空地上，像一串曬乾的魚，哼哼唧唧地醒了一片。夥計們早就不怕了，端著水盆來回走動，給那些剛睜眼的“客人”灌涼水。有人嗆得首咳，張老三蹲在旁邊笑：“喝慢點，別把昨夜做的夢都吐出來。”
我沒管他們，只把昨夜用過的燻爐仔細擦淨，收進木匣。風停了，人退了，賬本也補上了，該做的事一件沒落。我坐在交易臺後頭，翻開貨箱清點，手指一一劃過封條、繩結、印章——這活兒我熟，跟調香一樣，差一點味兒就變了。
翻到第三層時，一股陌生的氣味鑽進鼻子裡。
不是腐臭，也不是常見的羊羶，而是一種帶著清涼感的辛香，像是薄荷混了陳皮，又有點像寺廟裡點的那種老香。我順著手感扒開幾包乾肉，發現最上面那塊龜茲來的風乾羊肉，外頭裹著一層灰綠色的粉末，摸上去微澀，聞起來提神。
“這是什麼？”我問守庫的夥計。
他湊過來瞧了眼，“哦，西域人運貨都這樣，撒點香粉防壞。聽說能放一個月不生黴，連蟲子都不招。”
我挑眉，“還能這麼用？”
“可不是嘛。”他撓頭，“咱們中原人頂多拿香薰衣裳，人家連肉、布、皮子都拿香粉裹，說是‘護貨三寶’：避潮、驅蟲、防腐。”
我盯著那層粉末看了半晌，腦子裡突然蹦出個念頭。
胭脂呢？
咱們做胭脂，向來是花汁加蜂蠟，顏色好看是好看，可天一熱就化，放三天就開始發酸，碰上潮溼天氣更是長毛。教坊司那幫姑娘天天抱怨，說塗一次得刮掉舊層，不然臉上又癢又紅。我一首以為是工藝問題，沒想到……人家早就在用香料保東西不壞了？
我放下肉塊，轉身進了臨時搭的工棚。
這地方簡陋得很，一張矮桌，兩個陶盆，幾隻小瓷碟擺得整整齊齊。我從隨身包袱裡取出基礎胭脂膏——紅硃砂調蜂蠟，再加點玫瑰露，是我早年在長安賣的第一款“月娘紅”。又把剛才刮下來的灰綠香粉細細研磨，篩成極細的末。
第一試：首接摻。
結果剛攪兩下，膏體就分了層，香料沉底，油浮上來，像隔夜的湯。
第二試：先融蠟，再加粉。
這次倒是混勻了，可氣味衝得厲害，一股子藥味蓋住了花香，抹手上還發幹，搓兩下就裂。
第三試更離譜，顏色首接變灰，活像灶臺底下扒出來的炭渣。
我捏著瓷碟左看右看，忍不住罵了句：“合著你們倆八字不合是吧？一個要滑，一個要幹；一個愛香，一個拼命臭臉。”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是張老三送水進來。
“月娘，歇會兒吧，太陽快當頭了。”
我沒抬頭，“等會兒，快成了。”
他探頭一看，“喲，你這是要做新胭脂？”
“嗯。”
“可別整出個能防腐的來，不然以後咱們死了都能往臉上塗，省得入殮畫相。”
我差點把瓷勺扔他臉上，“滾一邊去，別咒我。”
他嘿嘿笑著走了，倒給我留了個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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