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號航程過半,艦內補給消耗過半,新家園的距離還有百餘光年。
就在這個節點上,一次艦內會議爆發了激烈爭吵。
會議的初衷很簡單——討論新家園的臨時土地分配框架。
陳默作為工程負責人提交了一份初步測繪報告:
根據深空探測資料,新星球有一顆主要大陸,面積大約相當於地球上非洲和南美洲的總和。
沿海平原適合農耕,內陸有山脈和河流,氣候帶從赤道到溫帶完整分佈。
土地足夠多,水也足夠多。
但爭吵恰恰從這裡開始。
前歐洲籍工程師率先站起來發言。
他曾在歐空局推進系統實驗室工作多年,說話帶著學者特有的審慎和精確。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手繪的紙質星圖,指尖點在新星球大陸的輪廓線上,聲音不高但條理極其清晰:
“我建議按地球上原有的國家疆界重建各自獨立的主權領土。每個民族、每種文化都有其獨特的法律傳統和治理經驗——德意志的契約精神、英格蘭的習慣法、華夏的郡縣體系——這些遺產不應該被戰爭一筆抹去。劃定邊界後內部自治,互不干涉,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因文化衝突引發的矛盾。邊界不是分裂,是秩序。”
他話音剛落,一個前聯合艦隊軍官便將手掌按在桌面上站起身來。
他在聯合艦隊服役多年,先覺者戰爭、黑色潮汐戰爭、智腦叛亂。
每一次大戰都經歷過,領口的軍銜標誌已經被磨得幾乎看不清了。
他的語速比工程師快得多,每個字都帶著戰場上磨出來的直接和生硬:
“邊界就是分裂。這種模式在地球上打了幾千年仗——從部落打到城邦,從城邦打到王國,從王國打到民族國家,從火藥打到核武器,從領土打到宗教,一直打到人類差點被自己的AI滅絕。搬到新星球再畫邊界?那就是再畫靶子。我主張建立統一的地球流亡政府,延續聯合體憲章框架,由中央統一調配資源。一盤散沙各自為政,遲早重蹈覆轍。”
第三個聲音,來自一個在礦道里幹了多年苦力的老礦工代表。
他的作訓服袖口磨得發亮,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花崗岩粉末。
他站起來時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對著桌面上那盞煤油燈,聲音不高但整個艦橋都能聽清。
他的華夏語裡夾雜著西南地區的口音,語氣不像辯論,更像是在礦道休息時和工友們嘮家常:
“你們說的這些,國家和政府——先生們,在地下那些日子裡,誰還想過自己是哪國人?老劉是東瀛人,小周是美利堅人,他是我從塌方里背出來的,我是華夏人。可那時候,我們只有同一鍋煮開的髒水,同一塊掰碎了互相分的壓縮餅乾。國家沒了,軍隊沒了,只剩同一個礦道里互相用命擋槍的人。我的提議最簡單——咱們不畫什麼邊界,也不建什麼大政府。方舟號上怎麼編的組,到了新家就怎麼建社群。每個登陸小隊就是一個新社群的種子,社群之間平等協作,誰也不比誰高一頭。咱們從礦道里爬出來的,最不缺的就是互相搭把手。”
他說完便坐下了,把那雙嵌滿礦粉的手擱在膝蓋上,再沒有補充一個字。
爭論到這裡還沒有演變成爭吵,直到一個年輕技術人員站起來指著老礦工說了一句話:
“你這種方案就是無政府主義,沒有統一規劃,資源怎麼調配?遇到災害誰來組織救援?”
老礦工還沒回答,一箇中年機械師搶先拍桌子了。
“統一規劃?那規劃權在誰手裡?在你們這些懂技術的人手裡?我們礦工在地下挖礦道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統一規劃?”
陳默試圖把話題拉回技術層面,提出先測繪再討論,但沒人聽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