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跟在後頭,看著他們這般一路行一路談,心裡卻比方才更沉靜了幾分。
先前那一首寫的是大景,是樓臺,是閣道,是千門萬戶,是天家園林堂皇盛極的氣象。眼下這一路再往深處去,景象卻漸漸換了另一種味道。
只見前頭水路一折,山石便忽然秀潤起來。
長橋不再高揚,反而低低貼著水面臥過去;迴廊也不似前頭那般開闊張揚,而是繞著花樹、貼著水榭、挨著曲岸,一重一重輕輕彎下去。
幾株垂楊被暮春風一拂,鵝黃千萬縷,細細垂入水中;水邊幾處繁花點綴,隔著曲欄望去,紅白相映,宛如雲霞欲墜。
更有幾處小亭半掩在花樹深處,窗扇微敞,簾影輕動,竟有種不似北地皇家園林、反倒像江南名園一般的柔婉清幽。
乾隆在一處臨水曲欄前停下腳步,向外看了片刻,便笑道:
“前頭那一帶看的是氣象,這裡瞧著,倒又是另一番韻味於其中。”
永瑆在旁點頭道:
“皇阿瑪說得是。若前頭是大開大闔的盛景,這裡便是深園麴院、自見煙霞。景雖不同,妙處卻不不遑多讓。”
綿恩聞言,回頭看了王拓一眼,眼裡先己有了幾分不懷好意的笑容,擠兌道:
“小兄弟,方才在暖閣裡你還推說不擅詩詞,結果一開口便是一首能萬千氣象的。如今這景又換了一路,你可別告訴我,到了這裡,你就真沒話說?”
王拓一聽,眉心都微微一跳,立時便知道,這位兄長是鐵了心今兒不肯放過他。
他只得苦笑著朝綿恩一拱手:
“兄長何苦如此逼我?前頭那一首,己是勉力應景。若再寫,倒真怕露怯了。”
綿恩還未答話,乾隆先回頭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
“方才在暖閣裡,你也是這麼說的。朕瞧你這小皮猴兒,別的本事未必先看出來,推脫的本事卻是一等一的。”
和珅聞言,忙在旁賠笑道:
“皇上明鑑。景鑠公子這哪裡是露怯,分明是少年人臉皮薄,不肯輕易自炫。只是人越謙和,才越真摯。若換了尋常少年,早恨不得把滿腹詩詞都抖出來給人看了。”
綿恩笑道:
“和中堂這話說得倒是。可他越不肯寫,我越要逼他寫。昨兒我替他揚出了‘本朝容若’的名聲,今兒若只得前頭那一首,我這個兄長也未免太虧了些。”
王拓聽到“本朝容若”西字,耳根又有點發熱。
這名頭叫綿恩在暖閣裡順口提一提倒也罷了,眼下又拿出來當面逼他,偏偏還逼得極自然,叫他連真推都不好推。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西下一轉。
這一轉,眼底便又映進了眼前那一片春水、曲欄、垂楊與花樹。
偏偏這樣一處景,前世的圓明園廢址裡,也是再看不到的。
後世人提圓明園,多半隻記得西洋樓殘石,記得火焚劫掠,記得那最醒目、最慘烈、也最便於象徵國恥的一面。
可真正活著的圓明園,哪裡只有那樣的雄闊與慘烈?它還有這樣細密柔潤、曲折溫婉、近乎要叫心軟閒逸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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