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這才斂了神,先向乾隆行了一禮,低聲道:
“回皇爺爺,孫兒只是方才看著這景,忽然覺得,若再一味推說不會,倒真有些辜負兄長昨日替孫兒揚出來的名聲了。”
綿恩一聽,當即拍手笑道:
“好!這才像話。你既認了,就別再躲了。”
乾隆也笑了:
“既如此,便還是老規矩。眼前之景,你再寫一首。只是這回不必再去寫那樣大的氣象。前頭一首己經夠堂皇了,這一處,朕倒想聽聽,你能不能寫出另一番味道來。”
永瑆站在欄邊,望了望眼前垂楊、曲檻與水色,也溫聲補了一句:
“是。前一首重在大景與氣勢,這一處卻更宜取其清幽柔遠。若仍是前一首那般筆法,反倒可惜了。”
王拓沉吟片刻,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既如此,孫兒再試一試。”
說罷,他緩緩抬眼,望向前頭曲欄外那一帶水與柳。
此時暮春風軟,柳色正新,幾樹花影落入波心,被日色一照,竟像在水上浮著一層薄薄煙霧。
又有一角亭臺半掩在樹後,隔著迴廊望去,若有若無,恰似畫中景忽遠忽近,叫人一時分不清是真是幻。
他心裡緩緩浮起另一闋詞的意脈來。
與前頭那首不同,這一回,不再是閣道、層樓、千門萬戶,不再是帝家大景,而是曲欄、垂楊、流雲、疏星,是人在盛景深處,忽而生出的那一點柔而清、靜而遠的心意。
王拓站在春風裡,聲音也比方才更輕了些:
“獨向迴廊花外路,
六曲欄干,曲曲垂楊樹。
展盡鵝黃千萬縷,
水邊都作濛濛霧。
一片流雲無覓處,
雲裡疏星,不共雲流去。
莫道深園春欲暮,
人間夜色還如許。”
詞聲方歇,欄邊風恰巧又起,柳絲輕輕一蕩,竟似連眼前景都與那詞應和了起來。
這一回,眾人沉默得比先前更久。
若說前一首是大開大闔、堂皇開朗,這一首便是於柔景中見空靈,於空靈中又暗含一種不肯叫春色輕易消散的惜與愛。
它不再寫“層樓與雲齊”的大勢,卻把這一角園景的柔媚、深秀、輕煙、微茫,全都輕輕攏進去了。最妙的是後頭那一句“人間夜色還如許”,像是看景,也像是惜景,更像是在繁盛將盡時,仍要伸手去留住眼前這一刻的人間好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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