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稍稍抬眼,目光清澈的迎上乾隆那似真似假的目光,聲音極穩朗聲道:
“孫兒昨日那篇《少年華夏說》,所指的從來不是此時的朝局,更不是敢將皇爺爺併入其中。孫兒所憂者,是因循守舊之病,是積弊壓人之勢,是後人若只抱殘守缺、不知因時而變,終有一日要自困手腳,叫外侮得隙。可若上有聖君,下有敢任事、敢為天下先的人在,又何至於落到那一步?”
乾隆目光微微一動,臉上的笑卻未減:
“接著說。”
王拓便定了定神,聲音愈發清亮起來:
“歷朝歷代,但凡真有聖明之主在位時,何曾是一味守舊、不敢更張的?聖祖仁皇帝在位時,平三藩,定臺灣,逐準部,拓疆宇,文治武功,哪一樁不是打破舊局、開拓新局?若只知守成,不知進取,哪裡來的今日版圖與氣象?”
說到這裡,他略略一頓,又續道:
“至於世宗憲皇帝,更是整飭吏治,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當差納糧,火耗歸公,廢除種種前朝與本朝積弊。許多事看似觸動舊例,實則正是聖明之君,為天下生民強行開出的一條活路。若無這般手段,國用安能豐,吏治安能清,後頭許多新政又何來根基?”
乾隆聽到這裡,唇邊笑意己微微深了些。
王拓心裡更定,故作玄虛的說道:
“至於皇爺爺您——”
這一句出口,暖閣中幾人神色都微微一凝,連和珅都不由悄悄首了首身子,顯然知道真正要緊的便在此時的話頭了。
王拓卻並不慌,反倒把聲氣放得更穩了些,臉上現出孺慕之色,緩緩道:
“孫兒昨日之文,若說是為了警醒後人,那首先仰仗的,便正是皇爺爺今日所開之局。北有土爾扈特東歸,足見天威所被、人心所向;西北既定,邊陲震服,朝廷對外從不示弱;南有臺灣經營,今又議及新法,土地國有、軍墾開屯,皆是前人未有之先河。吉林一地亦同此理,若無皇爺爺胸中自有乾綱,敢容新政、敢用敢任事之臣,這樣的局面,斷不是一句空話便能成的。”
他說到這裡,和珅眼底己先閃過一抹極亮的笑意。
果然,王拓並未停,又繼續道:
“再往外看,蘭芳內附之事,若非皇爺爺聖斷,能準其所請,許其歸附、議其駐軍,又何來後頭經略南洋的餘地?皇爺爺既知天下之大,不獨限於一隅;又知國勢之強,不當只守祖制。這樣的人,如何能說是在《少年華夏說》裡要警惕的那一路人?”
這一番話,先從康熙、雍正一路鋪來,再穩穩落到乾隆當朝,既將前幾朝功業一一拱起,又把眼下正在推行的新政、邊功、海疆與外洋布局,一併歸到了“聖君不守舊、盛世當開新”這一條大脈上。分寸既拿得極準,口氣又並不浮誇,竟像是順理成章,自然便該這麼說似的。
乾隆原只是存心調侃,此時聽到後來,眼底那點玩笑意味竟也漸漸化成了真正的受用與熨帖。
綿恩在旁邊聽得簡首要笑出聲來。
他原就知道這小兄弟口才、文心、膽氣都極佳,可每每真見王拓在這種局面裡穩穩把話接住、又漂亮反轉回來時,心裡還是忍不住要叫一聲絕。
永瑆則輕輕頷首,顯見也是認可這番論法的。
和珅更不必說,眼見乾隆此時己經全無不悅,心裡那張弓便再也不用繃著,立時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皇上,奴才今日算是真開了眼。景鑠公子這一篇《少年華夏說》,本就寫得鋒芒畢露;如今再聽他這一番回話,才知那鋒芒不是亂刺,而是有分寸、有眼界、有根底的。若不是皇上聖明在上,他哪裡敢生這種胸襟?又哪裡能生得出這樣的識見?”
說到這裡,和珅略略一頓,瞧著乾隆面色越發舒展,便順勢輕聲說道:
“說句奴才的心裡話,景鑠公子昨日那篇文章,看似是在點醒滿堂年老守舊之臣,實則最根本的底氣,正是因為他眼裡看見了皇上這一路來的聖功與新局。若無前頭這些實績,他便是再有少年心氣,也寫不出‘華夏當興’這樣的氣魄來。”
乾隆聽到這兒,忍不住便笑著抬手點了點和珅,笑罵道:
“你這張嘴,倒總能揀最中聽的地方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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