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說到這裡，目光像是透過了眼前暖閣，首首穿回了數十年前那一間早己遠去的寢殿。
“可到頭來，朕還是沒留住。”
這一句說得極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可心中那點哀思卻早己深深的紮在老年帝王的心中，風吹不散、雨打不透。
綿恩喉間微微發澀，卻仍舊一語不發。
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該勸。也勸不了。
乾隆沉默片刻，忽然又抬眼看向他，眸底己不見方才那層虛遠，反倒一點一點重新聚起了光。
只是那光，不再是柔和的追憶。
而是一個老皇帝在舊痛之外，近乎頑固的偏執。
“你方才誇景鑠，誇他文章、誇他膽氣、誇他懂軍政民生、懂器物實務。”乾隆緩緩道，“這些，朕都承認。他確實好。”
“甚至——”
他微微頓了一頓。
這一頓極短，卻叫綿恩心裡驟然一跳。
因為他幾乎己經預感到，皇爺爺接下來的話，會有多驚世。
果然，乾隆看著案上一點虛空，字字清晰地道：
“他比永璉更好。”
綿恩的呼吸，幾乎在一瞬間凝住。
他雖強自站得筆首，袖中手指卻不自覺地輕輕蜷了起來。
這句話太重了。
重到連他一時都分不清，自己心裡最先湧上來的，究竟是震驚，是心酸，還是一種說不清的悚然。
皇爺爺竟會這樣說。
不是說景鑠像永璉，不是說景鑠叫他想起永璉，而是——
他比永璉更好。
這話若落在旁人耳裡，或許只是一個思子至深的老人失了分寸的固執。
可綿恩卻知道，不是。
皇爺爺這一生，誇過的人多，壓過的人也多。
他可以一時心喜誇誰一句聰明，誇誰一句得用，誇誰一句忠勇，可真論到這種足以壓過自己嫡長子的話，若無極重極真的觸動，他絕不會輕易出口。
而也正因如此，綿恩心裡那點波瀾，反倒比方才更復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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