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清:亂入宗室挽天傾》第172章 少年筆底起風雷(三)(1)

作者:吃石頭的肉·2個月前

彭元瑞說罷,便退到一旁,既不附和金士松等人的刻意貶損,也不似劉墉、翁方綱一般盛讚,只以中立的上書房師傅身份,給出了不偏不倚的評點,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訝異,顯然也被這筆跳出時俗的書法震住了。

他話音未落,一旁的鄒炳泰便冷著臉,對著身側的金士松遞了個沉沉的眼神。

金士松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得了這個示意,當即便冷笑著開口:

“彭大人說的是客氣話!依我看,這筆字哪裡是什麼獨闢蹊徑,分明就是離經叛道,不合古法!晉唐以來,書道皆以中鋒行筆、藏鋒內斂為正途,這筆字處處露鋒,筆筆方折,全無溫潤蘊藉之氣,不過是旁門左道的奇技淫巧罷了!也就哄一鬨外行,放在翰苑之中,連入流都算不上!”

張百齡當即頷首附和,沉聲道:

“金大人所言有理。書道者,先守古法,再論創新。一筆一劃,皆有祖制,一字一間,皆有定規。此子這筆字,全然不循舊章,看似清勁,實則輕浮,全無儒者筆墨的敦厚之氣。少年人一味求新求奇,不肯沉下心來臨帖摹古,他日必入歧途,於書道上再無寸進!”

劉墉聞言,先是對著金士松與鄒炳泰冷冷瞥了一眼,隨即俯身再看王拓的筆墨,半晌才撫掌朗聲道:

“爾等只知泥守館閣體的烏光方整,卻不知書道之本,在於寫心,在於立骨!晉唐以來,右軍以降,書道千變萬化,何曾有過一成不變的死法?顏魯公變法出新意,雄健獨出,東坡居士肉中藏骨,豐腴跌宕,何曾被古法捆住手腳?景鑠這筆字,守晉唐之神髓,不泥碑帖之皮毛,中鋒內擫藏於方折之內,骨力洞達見於瘦硬之中,看似露鋒,實則筆筆迴腕,看似不循舊規,實則暗合六書之理!我劉崇如浸淫書道數十年,當今之世,論帖學根柢,除了正三兄,我不做第三人想!我與正三兄都認可的字,爾等有何資格置喙?”

翁方綱當即頷首,撫須沉聲道:

“崇如兄所言極是!我潛心金石帖學五十餘年,晉唐以來的名碑法帖,無一不曾親手鉤摹考據,景鑠公子這筆字,看似跳出舊規,實則筆筆皆有根柢!起筆承二王的露鋒切入之法,轉折合顏魯公的折釵股之勁,收筆藏東坡的綿勁於內,結體雖異於時人,卻暗合《黃庭經》的疏密之理,《洛神賦》的縱逸之姿!這不是旁門左道,這是化古為今,獨開新境!爾等只知臨摹館閣體的皮毛,連書道的門徑都未曾踏入,也敢妄議筆墨優劣?真是貽笑大方!”

紀曉嵐搖著摺扇,在一旁哈哈大笑,對著金士松與鄒炳泰挑眉道:

“二位大人今日可真是開了眼了!當著當朝兩大書家的面,妄議筆墨優劣,就好比當著魯班的面耍斧頭,當著藥王的面賣草藥!我看二位不是看不懂字,是見不得人家少年郎有這般才學,酸氣上頭了吧?方才景鑠公子論農桑之道,二位辯不過,如今人家筆墨詩文樣樣拔尖,二位又要挑刺,難不成二位大人今日來這文會,不是為了以文會友,是專門來給人家少年郎找不痛快的?”

幾句話懟得金士松與張百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只能悻悻地別過臉,在周遭官員的竊笑聲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周遭圍攏的官員士子們,本就被王拓的筆墨與詩句震住,此刻聽了劉墉與翁方綱這兩大書壇宗匠的定評,更是轟然叫好。

翰林院的年輕翰林們紛紛湊上前來,對著宣紙上的筆墨凝神細看,不少人暗自點頭,心中對這筆獨闢蹊徑的書法佩服不己,更有甚者,己經悄悄掏出隨身的紙筆,低頭抄錄起宣紙上的詩句來,有那愛詩愛字的翰林,抄完詩句還不算,又對著王拓的字細細臨摹,嘴裡還唸唸有詞 “這結體看著簡單,實則處處是功夫,難怪劉尚書和覃溪先生都這般誇讚”,生怕晚了一步便記不住這氣魄恢宏的句子與獨樹一幟的筆墨。

而在長廊的盡頭,慶桂正立在硃紅廊柱之下,遙遙望著高臺之上的王拓。他的目光先是死死盯在王拓的眉眼之上,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環佩,指節微微發白。

春日的陽光落在王拓的臉上,那丹鳳眼、那眉峰、那下頜的線條,竟與當年早夭的端慧皇太子永璉,一般無二!那是孝賢純皇后留下的嫡子,是聖上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輩子的儲君,是整個大清都為之惋惜的天縱奇才!他喉頭微微滾動,心底翻起驚濤駭浪。

他比誰都清楚,聖上對這孩子屢屢加恩,愈發照拂,對富察府的恩寵都更勝往昔。他的目光隨即落在了宣紙上的詩句之上,一字一句讀罷,只覺心頭猛地咯噔一下。這詩裡哪裡是尋常世家子弟的吟風弄月,分明是囊括西海、心懷萬民的恢宏氣魄,甚至隱隱帶著幾分睥睨天下的帝王氣象!京裡私下裡那些關於福康安身世的傳聞,瞬間在他腦海裡炸開,他暗歎一聲:

這孩子小小年紀,便有這般胸襟格局,這般詩才氣魄,又生了一副與先太子一般無二的容貌,聖上本就對他偏愛有加,若是任由他這般發展下去,憑著富察氏滿門的滔天勢力,憑著聖上這份毫無保留的恩寵,日後這江山,怕是要從此多事了!

想到此處,他眉頭驟然緊鎖,看向王拓的目光裡,忌憚更甚,還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戒備與寒意,心中對這個外甥的不喜,也愈發濃重了幾分,連帶著看向高臺之上劉墉、綿恩等人的目光,都多了幾分複雜。

紀曉嵐搖著摺扇,在一旁見眾人議論聲漸歇,當即又朗聲道:

“好了好了!諸位先別隻顧著評字!筆墨是骨,詩文是魂,咱們不光要看景鑠這筆好字,更得品品這詩裡的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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