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天破了洞。
陸承淮把煙掐滅在車窗框上，看著遠處廢棄紡織廠的輪廓。晚上十點十七分，報警電話二十分鐘前打進局裡——紡織廠發現屍體。
他其實可以派周明遠來。這種天氣，這種時間，支隊長親自出現場有點過了。但他睡不著。從晚上十點開始，心臟就跳得不太對勁，像有什麼事兒要發生。
“陸隊。”
老韓撐著傘小跑過來，雨太大，傘跟沒有一樣。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現場在廠房三樓，技術組己經到了。莊法醫剛到，正在樓上。”
陸承淮點點頭，推開車門。
雨砸在臉上生疼。他快步穿過廠區，腳下是破碎的磚石和積水，皮鞋早就溼透了。這座紡織廠廢棄了三年，據說要拆了蓋樓盤，但開發商資金斷裂，就這麼擱置著。廠房外牆爬滿藤蔓，在雨夜裡像無數隻手。
走上三樓，強光燈把現場照得慘白，將這座廢棄紡織廠的頹敗與死寂照得一覽無餘。腳下是龜裂翹起的水泥地面，混雜著乾枯的棉絮、碎裂的紗錠與鏽蝕的鐵屑。曾經縱橫交錯的紡織機械早己成了冰冷的廢鐵，巨大的紡紗機、織布機歪歪斜斜地佇立著，金屬機身爬滿暗紅的鏽跡，層層疊疊的鐵鏽像潰爛的痂皮，在強光下泛著死氣沉沉的光澤。斷裂的傳動帶垂落在機身兩側，枯黃髮硬，如同乾枯的血管，原本纏繞紗線的滾軸空空如也，只殘留著幾圈發黑發硬、早己風化的殘線，在穿堂而過的冷風裡微微晃動。
西周的牆面斑駁脫落，大片牆皮捲曲翹起，露出裡面灰暗的磚體，牆面上還依稀殘留著當年生產標語的淡痕，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只剩幾句殘缺的筆畫，更添荒涼。高處的玻璃窗盡數碎裂，殘缺的玻璃渣嵌在鏽跡斑斑的窗框上，冷風裹挾著灰塵與細碎棉絮，從破口處灌進來，在慘白的燈光裡打著旋，揚起漫天灰濛濛的塵霧，讓光線都變得渾濁凝滯。
陸承淮第一眼看到的是莊妍的背影。她蹲在屍體旁邊，動作很輕，像是在做什麼精細活兒。技術組的人在拍照，閃光燈一下一下，把那片慘白切得更碎。
“什麼情況？”他走過去。
莊妍沒抬頭，聲音很穩：“女性，初步判斷死亡時間24小時左右。鈍器擊打後腦致死，死後被毀容——面部皮膚被銳器劃爛，十指指紋被燒燬。”
陸承淮皺眉，看向屍體。
確實被處理得很乾淨。臉己經看不清本來面目，像是被人用刀反覆劃過。十根手指的指腹都燒焦了，看不出紋路。這是老手做的，知道毀掉身份特徵最有效的方法。
“有發現身份線索嗎？”他問。
莊妍的手頓了一下。
很輕微，但陸承淮看見了。
“有一條項鍊。”她的聲音還是很穩，但語速慢了半拍，“星座項鍊，處女座。鍊墜背面刻了字——‘薇薇，生日快樂’。”
陸承淮等著她往下說。
莊妍沒動，保持著蹲姿。強光燈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細長一條。
“我認識這條項鍊。”她說，“三年前我送的。”
陸承淮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
項鍊從屍體頸部取下來，裝在證物袋裡。處女座圖案，鍊墜背面確實刻著字。他看了一眼，然後看向莊妍。
她的臉很白，比屍體的白還白。但眼睛很亮，盯著那條項鍊，像在盯著一道難題。
“你認識她？”他問。
“林薇，我的閨蜜。”莊妍說，“我們認識十五年。三年前吵了一架，就沒怎麼聯絡了。上個月她突然找我，說想見面，約這週五。我沒去——那天有解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