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還是很穩,但最後幾個字有點飄。
陸承淮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旁邊,接過技術組遞來的初步勘查記錄。死者衣著完整,無明顯搏鬥痕跡,第一現場不在這裡,應該是死後被拋屍。廠房三樓門窗完好,兇手是從樓梯進來的——門鎖被撬過,撬痕很舊,應該是流浪漢乾的,和本案無關。
他看完記錄,又走回蘇念身邊。
她還蹲在那兒,盯著屍體。
“莊法醫。”他叫她。
莊妍抬頭。
陸承淮把熱水杯遞過去——老韓剛才塞給他的,他一首沒喝。
莊妍愣了一下,接過杯子。
“你能做嗎?”他問。
莊妍明白他的意思。法醫和死者有私人關係,按規定可以申請回避。她盯著杯子裡冒的熱氣,沉默了幾秒。
“能。”她說,然後站起來,把杯子還給他,“我親手做。”
陸承淮看著她。她的眼神己經穩下來了,和平時解剖時一樣——冷靜,專注,像一潭深水。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凌晨一點,現場勘查結束。屍體裝車運往法醫中心,技術組收隊。陸承淮站在廠房門口,看著雨幕發呆。
莊妍從裡面出來,撐著一把黑傘。走到他身邊時停了一下。
“陸隊。”
“嗯?”
“謝謝你的水。”
陸承淮看了她一眼。她的頭髮溼了幾縷,貼在臉頰上。雨太大,那把傘根本不管用。
“明天早上開始屍檢。”他說,“八點,我過去。”
莊妍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緩緩走進了漫天雨幕之中。她的腳步放得極慢。急促冰冷的雨水被風捲著,密密麻麻地撲在她的身上,很快便打溼了她的髮梢,順著臉頰無聲滑落。可她卻像是全然沒有察覺一般,既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抬手遮擋,只是木然地往前走著。她的外表看上去異常平靜,眉眼低垂,神色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只是一個尋常走在雨中的路人。可她的心底早己翻江倒海,掀起了洶湧的狂瀾。
陸承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然後掐滅不知道第幾根菸,上車。
車子發動前,他看了眼後視鏡。廢棄紡織廠的輪廓在雨夜裡越來越模糊,像一團隨時會散開的墨。
他想起莊妍剛才的眼神。那種眼神他見過——在太多人臉上見過。那是失去什麼之後,硬撐著不哭的眼神。
他踩下油門。
雨還在下,天像是破了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