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柳樹村。
暮色從西面八方湧來,把那棟紅磚瓦房吞沒在一片灰暗之中。陸承淮站在張國慶家的院子裡,手裡的手電光束在柿子樹間晃動,把那些紅彤彤的果實照得像一盞盞小燈籠。技術組的人正在屋裡做進一步勘查,閃光燈透過窗戶一閃一閃的。
周明遠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陸隊,在床底下發現了一本日記。用油紙包著,很小心地藏著。”
陸承淮接過證物袋,裡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邊角己經磨損,紙張泛黃。他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日記本,翻開第一頁。
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寫的時候下了很大的決心。第一頁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秋天——事故發生後不到一個月。
“今天,警察來問話。我說了實話——報告是假的,是上面讓寫的。他們說如果我不配合,我和家人都別想好過。我害怕了。我改了說法。”
陸承淮繼續往後翻。日記記錄了張國慶二十年來每一天的內心煎熬。他不敢跟任何人說,只能寫在本子上。字跡從工整變得潦草,又從潦草變得工整,像是在反覆的恐懼和愧疚中迴圈。
翻到中間,有一頁被折了角。
“今天,有人來找我。他問我當年的事。他個子不高,戴口罩,看不清臉。但他知道所有細節,知道誰寫了假報告,誰收了錢,誰隱瞞了真相。他說他父親死在化工廠。他問我,後不後悔。”
陸承淮的眼睛眯起來。他翻到下一頁。
“我說後悔。我每天都在後悔。他說後悔有什麼用。他說他等了二十年,就是等這一天。他走的時候,留下了一枚棋子。黑色的‘卒’。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莊妍走過來,也看到了那幾行字。“他見過陳默。在張國慶被帶走之前。”
陸承淮繼續翻。最後幾頁的日期是最近一週的,字跡變得急促,有些地方墨跡很重,像是用力按著筆寫的。
“他又來了。他說他是來給我機會的。他說如果我去自首,把當年的事都說出來,他可以放過我。他說他不想殺所有人,有些人值得活著。”
“我問他要自首什麼。他說,說出所有名字。那些幫兇,那些收錢的人,那些沉默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我害怕。我不能去自首。他們會殺了我。那些人不會放過我。”
最後一頁,日期是昨天。
“他今天又來了。他說時間到了。他說他給我三天,今天是最後一天。他說如果我不去自首,他替我去。但他會先帶我走。”
日記到這裡就結束了。
陸承淮合上日記本,裝進證物袋。“他給了張國慶三天時間自首。張國慶沒有去。所以他來帶他走了。”
莊妍看著那本日記。“他不想殺張國慶。他想讓張國慶自己站出來,說出真相。”
“但張國慶沒有站出來。他怕了二十年,最後還是怕。”
陸承淮轉身看著那棟空蕩蕩的房子。張國慶被帶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也許還活著,也許己經死了。
手機響了。是葉青。
“陸隊,張國慶家周邊的監控調到了。今天中午十二點半,一輛舊麵包車出現在村口,停了大約十分鐘。然後開走了。方向是城北。”
“車牌號呢?”
“車牌被遮擋了。但車型和顏色,和陳默名下那輛麵包車一致。”
陸承淮握緊手機。“追蹤它的行駛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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