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門口的時候，老張頭正抱著小棉站在哨燈下面。小棉己經睡著了，腦袋歪在老張頭肩膀上，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手裡還攥著半塊雜糧餅。
“她非要等你們回來。”老張頭壓低聲音，怕吵醒孩子，“等著等著就睡著了。故事講了好幾遍都不肯進去。”
葉無雙伸手把小棉接過來。孩子在睡夢中聞到母親的氣味，本能地把臉埋進她脖窩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但語氣是滿足的。
蘇晨看著葉無雙抱著小棉走回住處的背影，在哨燈的光裡站了一會兒。
“老張頭。”
“嗯？”
“你說一個人扛了十幾年，突然有人幫她扛，她會覺得不習慣嗎？”
老張頭正在收拾小棉掉在地上的餅渣，聽到這話抬起頭看了蘇晨一眼。這個在廢土上開了十幾年雜貨鋪的老人，眼睛渾濁，但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老狗般的敏銳。
“你問的是葉隊長？”
“嗯。”
“她不會不習慣。”老張頭把餅渣攏進手心裡，站起來，“她是不敢習慣。習慣了一個人扛，就怕有人幫她扛了兩天，第三天又走了。”
蘇晨沒說話。他想起了葉無雙在墓碑前說的話——“我爸死在城牆上，我哥死在城牆上，我前夫死在獸潮裡。”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人，都在做完承諾之後離開了。她不是不想依靠誰，她是被教會了不能依靠誰。
“那你打算怎麼辦？”老張頭問。
蘇晨沒有回答。他轉身往住處走，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葉無雙剛把小棉放到床上，正在幫她脫鞋。小棉的鞋是舊軍靴改小的，鞋底磨得快平了，鞋頭上有個破洞。葉無雙把鞋放到床邊，動作很輕，沒發出一點聲音。
蘇晨站在門口，看著她把小棉的被子掖好，又把小棉攥在手裡的半塊餅抽出來放在桌上。整個過程她做得行雲流水，像是己經做過了幾千遍。
事實上，她確實做了幾千遍。從嬰兒到七歲，這個孩子活下來了，因為葉無雙從沒讓任何一顆釦子、任何一口飯、任何一個細節出過差錯。
“無雙。”蘇晨壓低聲音。
葉無雙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示意他別吵醒孩子。她把小棉床邊的簾子拉上，走到蘇晨面前。
“什麼事？”
“出去說。”
兩人走到屋外。城牆上值夜的巡邏隊剛剛換完崗，新上去的哨兵在垛口間走動，火把的光一明一暗地映在城牆上。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石子路泛著一層淡白色的光。蘇晨在路邊的石階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葉無雙看了他一眼，也坐了下來。
“你今天帶我看了你爸和你哥的墳。”蘇晨開口，聲音很平，“也說了你前夫的事。你說他們都在做自己選的事，死的都是為自己選的事死的。”
葉無雙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但是你沒有選。”
葉無雙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十九歲當隊長不是你自己選的，是你爸死了，你哥死了，沒人敢接，你才接的。前夫死了，你懷著孩子還要打仗，也不是你選的。十一年，你守北境、養小棉、帶著大家活下來，你做了一萬件事，沒有哪件是你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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