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言在新城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沒有催過一次。沒有問“蘇城主考慮得怎麼樣”，沒有拐彎抹角打探新城的佈防，也沒有試圖私下接觸任何人。他每天做三件事：吃飯、散步、記筆記。
老吳奉命陪他散步——實際上是監視，但老吳回來跟蘇晨彙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困惑。
“他問的全是水渠的事。水渠多長、落差多大、用什麼標號的水泥糊的縫。還蹲在渠邊看了半個時辰，拿炭筆在本子上畫圖，畫得比我的地圖還細。然後他又去看發電站。周瘋子一開始防著他，後來兩個人蹲在渦輪機旁邊聊了一個多時辰，出來的時候周瘋子拍著他的肩膀跟我說‘這小子有點東西’。”
老吳頓了頓，補了一句：“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來當使者的？”
蘇晨正在檢查第二棟樓的水泥養護情況，聽到這話笑了一聲。
“他不是忘了。他是故意不催。”
“什麼意思？”
“催了，主動權在我手裡。不催，我就得主動去找他。”
蘇晨把手裡的水管遞給旁邊的工人，擦擦手：“他等得住，我為什麼要急？讓他再住兩天。劉老三正好明天送煤過來，讓他看看我們的集散廣場怎麼運轉。”
但當天晚上，宋知言主動找上了門。
不是來催，是來送東西。
蘇晨正在住處門口檢查小棉的算術作業，宋知言從食堂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布包不大，但分量不輕，放在石階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城主，這是第二輛車上裝的東西。”宋知言在石階對面坐下，動作很自然，像是來串門的鄰居，“來之前會長特意交代，不管蘇城主答不答應我們的邀請，這份見面禮都要送到。前幾天的拜帖是禮數，這才是禮。”
蘇晨解開布包。裡面是三個鐵盒，密封得很好，開啟第一個，是一整盒舊時代的精密量具——游標卡尺、千分尺、水平泡，每一件都塗著防鏽油，刀刃般的卡口在月光下閃著冷光。第二個鐵盒裡裝的是圖紙，展開之後是一套舊時代小型鋼廠的工藝流程圖，標註工整，紙張雖然泛黃但儲存完好。第三個鐵盒最小，只有巴掌大，裡面裝著一枚晶核——七級變異獸的晶核，純度高得在月光下幾乎透明，像一顆被凍住的淡藍色水滴。
蘇晨把第三個鐵盒合上，沉默了一會兒。在廢土上，一枚七級晶核能買下半座城。但真正讓他沉默的不是晶核的價值，而是那句“這和X-17有關”。如果這枚徽章和X-17有關，那麼眼前這個人、他背後的洛雲飛、以及整個變種人兄弟會，可能都知道一些關於他身世的事。而他還不知道。
“你們會長到底想讓我做什麼？”蘇晨首問了。
宋知言沒有繞彎子。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地圖，攤在石階上。地圖畫的是雁回山周邊的地形，山勢陡峭，易守難攻。但山上的建築標註很簡陋，只有幾十個分散的棚屋和幾條坑道。在山下的河谷地裡，倒是畫了一大片空白，旁邊標註了幾個字：“擬建基地。”
“兄弟會有一千多個變種人，西千多人口，但在雁回山上擠了二十年。”宋知言指著那片空白，“我們有武裝，有礦石，有舊時代的機器，但是沒有一個人會規劃城市。誰也沒學過，也學不到。在廢土上，活下來是第一，怎麼活得好，沒人教。我們的房子是挖進去的山洞，水是挑上來的，電靠幾臺舊柴油機，壞了沒人會修。”
他抬起頭，看著蘇晨。
“我們缺的不是打鐵面的槍，也不缺晶核，是能把一個據點變成一個城市的人。”
蘇晨低頭看著地圖上那片空白，沒有說話。
“這三個月，我們聽到的訊息太多了。”宋知言說下去，“先是聽說北境——不對，新城——有了混凝土樓房。後來又聽說你們挖了水渠，搞了分級發電站，還把方圓百里的散戶都拉進了貿易聯盟。我們在南邊做了二十年變種人避難所，收容了上千個被外面當怪物的人，到頭來我們連一條像樣的排水溝都挖不好。”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所以會長派我來。不是來招安的，不是來談條件。是來請。”
蘇晨把地圖折起邊角重新壓平，月光照在那片空白區域上，像一張等待落筆的紙。
“去多久？”他問。
“看蘇城主。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都行。你想帶誰都行，帶多少人也行。兄弟會負責沿途安全，來回路上的變異獸我們清。你只管看，只管規劃，只管教。我們會提供一切能提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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