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晨把丁五和阿良叫到了工地上。
太陽還沒爬上雁回山的山脊線，礦區的霧氣薄薄地浮在地面上，棚戶區的新房鐵皮頂上凝了一層露水。丁五己經在拌砂漿了，左手缺了三根指頭，握木棍的姿勢比三天前穩了不是一點半點。阿良蹲在他旁邊遞碎石子，那隻被打腫的眼睛消了大半，露出一條縫，縫裡頭的眼珠轉得飛快，丁五說一句他記一句。
蘇晨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兩個方塊。
“從今天起，工地上的事我不再手把手教。丁五，你現在能獨立砌磚了，第八棟到第十五棟，你帶著阿良幹。阿良學拌砂漿學了三天，該學砌第一排磚了。有問題先問丁五，丁五解決不了再來問我。”
丁五攥著木棍，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教你的不是蓋一棟房子，”蘇晨看著他的眼睛，“是蓋一百棟。你學會了，以後你就是兄弟會的第一個工匠師傅。工匠師傅不需要左手有幾根指頭，工匠師傅只需要房子不倒。”
丁五低下頭，用力攪了一下灰漿。他的肩膀還是在微微發抖，但這次不是怕，是另一種東西。阿良在旁邊看著，忽然說：“蘇先生，那我能當工匠師傅嗎？”
“能。”蘇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等你砌完十棟房子還不倒，你也是。”
太陽昇起來了。蘇晨轉身往山腰走，葉無雙照例靠在工地邊的礦石堆上，短刀橫在膝頭，看著小棉教阿樹用樹枝在地上畫房子。她沒有跟上去——今天蘇晨要去的地方不需要刀，需要嘴。
議事廳裡己經坐滿了人。
洛雲飛坐在主位，搪瓷杯裡冒著熱氣。秦勝坐在他對面，板寸頭的發茬上還帶著早晨的溼氣，顯然是剛從礦坑裡巡了一圈上來。兩邊各坐了三個礦隊隊長，六個變種人，年紀最大的五十出頭，最年輕的不到三十，胳膊上全帶著舊傷疤。魏青山坐在最末位，獨眼半眯著，像是在打瞌睡，但蘇晨知道他在聽——老礦工這種姿勢叫“睡鷹”，眼睛閉一半，耳朵豎得像雷達。
蘇晨進來的時候，六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態度不一——有兩個衝他點了點頭，是前天看他蓋房子的那批人；有兩個面無表情，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節粗大得像樹根；還有兩個皺著眉，其中一個嘴角往下撇著，臉上的表情跟韓鐸昨天氣急敗壞退場時一模一樣。
韓鐸今天沒來。秦勝讓他去找宋知言領處分，他大概還在禁閉室裡關著。但他的氣味還留在這個屋子裡——不滿的氣味，被壓制但沒有消散的氣味。
“人到齊了。”洛雲飛開口，沒有多餘的客套，“今天要定的事，宋知言昨晚己經把章程發到了各位手裡。簡單說，就是三件——第一件，礦區住房分配新規矩；第二件，礦隊重組和報酬制度；第三件，北境模式的引入範圍和時間表。蘇城主是洛某請來的顧問，今天他主講，我旁聽。”
秦勝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鐵椅腳在石地上刮出一聲悶響。他沒說反對，也沒說贊成，只是把兩條粗壯的胳膊往桌上一擱，意思是——你說，我聽著。
蘇晨沒有客套，他從懷裡掏出一卷圖紙在石桌上鋪開。圖紙是昨晚他和周瘋子連夜畫的，用的是從實驗室帶出來的舊時代工程紙，鉛筆線條粗糲但清晰，畫的是整個雁回山礦區的平面圖——棚戶區、礦坑入口、舊實驗室入口、山腰議事廳、礦隊營地，每個位置都標了代號。
“先說住房。兄弟會棚戶區住了三百多普通人，石窯裡住了一百多礦隊成員和家屬。差距不是一星半點。石窯通風好、乾燥、有門，棚戶區漏雨透風、沒窗、沒門。這個問題不解決，談改革就是空話。”
他把手指點在棚戶區的位置上。
“我在新城幹過同樣的事。第一棟混凝土樓房從地基到封頂，花了一個月。新城現在有兩棟樓，第三棟在打地基。雁回山沒有水泥窯，但有的是石料和木材。我的方案是——不拆棚戶區，在棚戶區基礎上改建。用石料砌牆基，木材做框架，鐵皮覆頂。每戶十二平方，有門有窗，地面鋪碎石防潮。不用異能，不用工程師，丁五己經能帶人幹了。”
他翻到第二張圖紙，上面畫的是改建後的標準戶型，標了尺寸和材料清單。
“問題是，房子建好了，給誰住？”
那個嘴角下撇的隊長忽然開口了。他叫韓巖，韓鐸的堂兄，C級變種人，第三礦隊的隊長，胳膊比蘇晨的大腿還粗一圈。他說話的聲音悶得像鼓：“蘇先生，房子是你蓋的，你愛給誰住給誰住。但我們礦上的老規矩——石窯是礦隊打下來的，誰住石窯是拿命換的。你讓住棚戶的搬進新房子，礦隊的人怎麼想？”
“礦隊的人住新房。”蘇晨說。
韓巖愣了一下。
“新房子第一批給礦工住。不是給礦隊隊長，是給下礦的礦工——變種人和普通人都有份。石窯保留，不拆，不趕人。但以後分房的標準不是誰拳頭大，是誰下礦多、受傷重、工齡長。”蘇晨從懷裡摸出一本小冊子，翻到第一頁，“這是新城用的工分制。下礦一天，記一個工分。礦難救援一次，記三個工分。工分累積到一定數值，優先選房。變種人和普通人同一套標準。”
“普通人怎麼跟變種人比下礦？”韓巖追問，“變種人扛得住輻射，普通人下礦三天就得上來換人。”
“所以普通人下礦一天，記兩個工分。”蘇晨說，“高風險工種有係數加成。具體的係數，由礦隊隊長聯席會議討論決定——不是洛會長定，不是秦副會長定，也不是我定。是你們六個隊長加上老魏，七個人投票。少數服從多數。”
韓巖的嘴角不再往下撇了。他看了秦勝一眼，秦勝沒看他。他又看了看身邊幾個隊長，發現那兩個原本皺著眉的也在低頭看圖紙上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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