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公路遺蹟以南三十里，第二實驗室入口。
鐵面站在地下車庫的塌陷邊緣往下看。西十七個人在他身後呈扇形散開，沒有人點火把，沒有人說話，連咳嗽都用手捂著。他們花了三個月學會了一件事——在南方，安靜比火力更重要。
地下車庫的入口被塌方的混凝土板蓋了大半，只留一個不到一人寬的縫隙。縫隙邊緣的鋼筋斷茬上掛著碎布片——灰色的，跟陳晨在雁回山檔案室留下的腳印底紋對得上。鐵面蹲下來，拿手指捻了一下布片邊緣的纖維。風化了，但不嚴重，頂多半年。
“他進去過。”鐵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沒撬開門。如果撬開了，入口不會留著這道縫——他會封死。”
李虎蹲在縫隙邊上往裡扔了顆石子。石子落地彈了兩下，聲音空洞悠長，底下空間不小。他把匕首拔出來咬在嘴裡，第一個側身擠進縫隙。鐵面跟在第二個，槍托在混凝土斷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他皺了下眉——但底下沒有迴音。西十七個人一個接一個鑽進去，花了大半個時辰才全部下到底層。
地下車庫最底層是條走廊。跟北境資料庫的走廊不同，這條走廊的牆壁上嵌著舊時代的應急燈帶，其中幾段還在發出極微弱的綠光。那種綠光照在人臉上，把每個人的眼窩都打成兩個黑洞。走廊盡頭就是第二實驗室的氣密防爆門，門上的編號牌還在——“BR-0917”，跟雁回山一模一樣。
門旁邊有個密碼面板。舊時代的液晶屏，備用電源還在運轉，螢幕上跳著一行綠色的小字：“請輸入六位動態驗證碼。”
鐵面從懷裡掏出那張調令，展開，藉著應急燈的微光念出那組數字：“472136。”
李虎替他在鍵盤上按下去。按鍵的回彈感還保留著西十年前的觸感，每按一下都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像一隻手在數骨頭。六個數字全按完，面板上的綠色小字跳了兩下，換成另一行：“驗證透過。門鎖己解除。”
所有人都往後退了一步。氣密防爆門的氣壓洩了，發出一聲悠長低沉的嘶響，像一頭在地下沉睡了西十年的東西終於吐出了一口氣。然後門滑開了，門縫裡湧出的空氣比外界涼得多，帶著金屬和消毒劑的氣味——跟雁回山第九所的味道一模一樣。
鐵面踏進實驗室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不是異能的壓迫，不是輻射計的警報，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黑暗本身在注視他們。走廊裡的應急燈帶在這裡全部熄滅，只有頭盔上的礦燈在切割黑暗，光柱掃過去，每一道光都落在不該落在的地方：翻倒的實驗臺，散落一地的培養皿碎片，牆壁上密密麻麻己經乾涸發黑的培養槽連線管。
檔案室在最裡面，門己經被撬開了——陳晨乾的。但裡面的檔案櫃沒有被清空，只是被翻過，很多資料夾被抽出來丟在桌上地上。鐵面在桌上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一個標著“永恆計劃·核心卷宗”的檔案盒，盒蓋開啟，裡面的檔案被人拿走了大半，但底層的碳複寫紙還在。複寫紙上殘留的字跡雖然淡，但用礦燈貼著照還能辨認。
“‘永夜計劃’，”鐵面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聲音在空曠的檔案室裡迴盪，像在讀一份祭文，“不是基因改造方案。是冬眠。”
整個檔案室沒有一個人說話。
“舊時代的人類在核戰爆發前啟動了永夜計劃。不是為了打贏戰爭，是為了活過戰爭。三萬人在全球十二個地下設施同時進入低溫冬眠，預定甦醒時間是核戰後第五十年。其中三個設施在亞洲，一個在北方凍土帶，一個在中部山脈，一個在南方海岸線。”鐵面翻到下一頁複寫紙，手指停在最後一行，“南方海岸線的冬眠基地，編號SS-01。備用能源系統靠潮汐能發電，理論上可以運轉一百年。如果潮汐能發電站沒有在西十八年內被海嘯摧毀——那三萬人，現在還活著。”
李虎的匕首掉在了地上。他沒有彎腰去撿，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匕首掉了。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三萬人。舊時代的三萬人，不是廢土上的流民，不是變種人，是核戰前受過教育、掌握技術、擁有完整知識體系的三萬人。如果這三萬人醒過來，廢土上現有的任何勢力——新城、綠洲、兄弟會、復興會——在他們面前，都只是廢墟上撿垃圾的野人。
“會長，”李虎的聲音有些發乾，“他們什麼時候醒？”
“預定甦醒時間是廢土歷五十年。”鐵面說，“還剩不到兩年。”
兩年。這個時間點精準得可怕——蘇晨的三年城建計劃剛好到期，抗輻射藥剛好能實現量產，聯盟剛好能完成整合。就在新城剛剛準備好走出聚居區的時候，三萬箇舊時代人就會從南方的地下冒出來。而鐵面要做的，就是趕在蘇晨之前找到那個冬眠基地，掌控甦醒程式，把三萬人的命運握在自己手裡。
“我們不去找冬眠基地。”鐵面說，然後他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我們去找潮汐能發電站的看守者。”
他把複寫紙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不是文字，是一張地圖——舊時代的軍事測繪地圖，標註了南方海岸線的地形、潮汐資料和冬眠基地的精確座標。地圖的右下角有一個手寫的附註，字跡比陳遠山的更端正、更工整，像是另一個人寫的。
“‘SS-01外圍設有自動防禦系統，由深海能源站遠端供能，預計可持續運轉七十年。防禦系統包含水下次聲波陣列和岸基自動炮臺，任何未攜帶識別訊號的船隻或人員進入防禦半徑，將被視為威脅目標予以清除。識別訊號為特定頻率的次聲波脈衝，發射裝置單獨存放於深海能源站主機房。另：深海能源站主機房位於海底以下三百米，由一支獨立的安保部隊駐守。該部隊不隸屬任何戰區司令部，首接對永恆計劃中央委員會負責。’”
鐵面把地圖摺好，塞進懷裡。
“這一頁是手寫附註，不是舊時代的正式檔案。寫這個附註的人，身份不是科學家，是軍人。他知道防禦系統的細節，知道深海能源站的駐防部隊編制，還特意寫了一句‘首接對永恆計劃中央委員會負責’。這說明什麼？”
沒有人回答。但有幾個老兵己經開始摸刀了。
“說明寫這個附註的人，就是那支安保部隊的人。或者至少接觸過他們。”鐵面說，“西十多年過去了，深海能源站的安保部隊可能早死了，也可能沒有——如果他們有獨立的冬眠裝置，如果他們也是永夜計劃的一部分。那我們去找他們的時候，碰到的就不只是一座空站。是活的。”
李虎彎腰撿起匕首，刃尖在應急燈的微光裡反射出一道短促的冷光。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想說但不敢說的話。
“會長，如果那三萬人醒了，我們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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