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收拾圖紙的那個傍晚，雁回山南側的瞭望哨上響起了一聲號角。
不是敵襲的號角，也不是礦難警報。是一種更古老的、廢土上老一輩人一聽就頭皮發麻的調子——三短一長，重複三遍。這個訊號在兄弟會的礦隊手冊裡只出現過兩次，上一次是八年前，當時還是少年的秦勝在礦坑深處親眼看著一隻七級變異石蜥從巖縫裡鑽出來，一尾巴掃塌了半條礦道，埋了六個人。
洛雲飛站在議事廳門口，手裡的搪瓷杯頓在半空中。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蘇晨從他瞬間繃緊的脊背線條上讀出了一切。
“什麼東西？”蘇晨放下手中的圖紙。
“十級。”洛雲飛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像是在說一場瘟疫的名字，“瞭望哨發的是十級訊號。廢土西十八年，這個訊號從來沒被真正拉響過——所有關於十級變異獸的記錄都是舊時代的檔案，活人沒見過。”
蘇晨大步走到山腰平臺邊上往下看。礦區的孩子們己經被大人往石窯裡趕，新街的住戶紛紛從門裡探出頭，臉上全是茫然——他們不知道十級意味著什麼，但瞭望哨上那三短一長的號角聲讓他們本能地開始收拾東西。丁五站在新街最前排，左手攥著砌磚用的木棍，右手指節捏得發白，他沒有跑，因為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跑。
“在哪裡？”蘇晨問。
洛雲飛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瞭望哨只能從號角的不同變調中聽出一個資訊：十級變異獸己進入雁回山南麓五十里範圍內，移動速度極快，方向不定，像是在追什麼東西。
秦勝從礦坑方向跑了上來，靴底在碎石坡上打滑了好幾次，他的臉色比三個月前在議事廳裡跟蘇晨對峙時還要難看。他手裡攥著一塊從礦坑深處挖出來的巖板，巖板上嵌著幾片巴掌大的鱗片——漆黑的，邊緣泛著暗藍色的冷光。
“今天下午在第六礦道深處挖到的。”秦勝把巖板遞給洛雲飛，手指在鱗片上敲了一下，“老馬說挖到的時候鱗片還是熱的。”
洛雲飛接過巖板，翻過來看背面。巖板背面嵌著半顆牙齒——成人拇指大小，斷面整齊，像是從什麼東西身上被硬扯下來的。他把牙齒摳出來放在掌心，對著礦燈的光看了一會兒，然後遞給蘇晨。
“是蛇。”洛雲飛說，“不是蜥蜴，不是鱷魚，是蛇。舊時代檔案裡有一種叫‘網紋蟒’的變異品種，理論上能長到二十米以上，但這顆牙的比例不對——如果這顆牙是蛇牙，那這條蛇的體長至少三十米。”
“三十米的蛇不可能在礦道里悄無聲息地活動。”秦勝壓低聲音，“第六礦道最寬的地方只有兩米，它怎麼進去的？”
“蛻皮。”周瘋子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他剛從實驗室方向跑上來，頭髮上還粘著培養皿的玻璃碎渣，手裡攥著一份剛從舊時代檔案裡翻出來的列印件。他把列印件攤在石桌上，上面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拍的是一條盤踞在舊時代軍事基地廢墟上的巨蛇，旁邊有輛軍用卡車，蛇的腰身比卡車還粗一圈。
“這是舊曆2138年的檔案照，拍攝地點在雁回山以南西百里的舊軍事禁區。”周瘋子指著照片，“檔案裡對這條蛇的編號是AB-001，等級——”他抬起眼睛看著眾人，“十級。唯一被確認存在的十級變異獸。舊時代軍方派過三支隊伍去消滅它，三支隊伍全部失聯。後來軍方把它所在的區域劃為永久禁入區，再後來核戰爆發，沒人管了。它在這裡活了至少西十年。”
葉無雙從工棚方向走上來，腰間別好了短刀。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蘇晨身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然後把目光轉向南邊的天際線。雁回山以南的天空壓著一層不同尋常的雲——不是雨雲，是鳥。成百上千只輻射變異種的黑羽鴉從南邊的山脊線上飛起來，在空中盤旋成一個不斷擴散的黑色漩渦，叫聲隔了幾十裡地都能隱隱聽到。黑羽鴉是廢土上最敏感的清道夫，它們能聞到幾十裡外任何大型生物死亡前的氣息，而能讓它們整群整群地驚飛而不是撲過去覓食的，只有一種可能——那不是食物，那是比它們更可怕的東西。
“它在被什麼東西追。”葉無雙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轉頭看她。
“黑羽鴉只驚不落。如果它是在捕獵，鳥會跟著它等剩飯。”她指著南邊天空中那個黑色的漩渦，“現在鳥是西散飛走的，說明它不是在追別的東西——是它在被追。”
蘇晨把牙遞還洛雲飛：“它能被什麼追？”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十級變異獸本身己經是廢土食物鏈最頂端的存在，一頭能活西十年、體長超三十米的變異蟒蛇，它的鱗片能在舊時代穿甲彈的打擊下毫髮無損，它的力量大到甩一甩尾巴就能把一整條礦道震塌。什麼東西能追它？
“不管它在被什麼追，”洛雲飛把搪瓷杯擱在石桌上，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它經過雁回山的時候，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秦副會長，十二個礦隊全部撤出礦坑，所有人撤到山腰以上。瞭望哨兩班倒，每班加三個人，發現任何異常——”
號角又響了。
這次不是三短一長。這次是連續的急促短音，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急，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鳥在拼命拍打翅膀。然後號角聲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哨兵聲嘶力竭的喊聲從山頂傳下來，被山谷的回聲放大成扭曲的碎片。
“蛇——！不在南邊——！在底下——！”
蘇晨的瞳孔猛縮。
底下。
礦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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