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堆芯一旦熔化,整個鐵脊峰的山頂都會被削平。”鐵面站在蘇晨身後,聲音依然平穩,但他握工兵鏟的手指發出了咔咔聲。
方敏從箭囊裡抽出最後一支弩箭,遞給柳葉。“你比我射得準。五樓天台門焊死的地方,左上方有個鏽穿的洞——我上去的時候看到的,碗口大。如果你能把箭從那個洞射到外面,綁上訊號繩,周瘋子的救援隊就能看到。”
柳葉接過箭,箭羽己經有些鬆散,但箭鏃還算鋒利。她從懷裡掏出訊號繩——一根細而韌的銅芯編織繩,一端系在箭尾,另一端綁在主控室的門把手上。她跑上五樓天台,在焊死的鐵門上摸了大約十秒鐘,找到了方敏說的那個鏽洞。她把弩架在膝蓋上,單手託弩,另一隻手調整箭矢的角度,箭頭穿過鏽洞,對準了外面鉛灰色的天空。然後她扣下了扳機。
弩箭穿過鏽洞飛了出去,訊號繩在箭尾急速抽出,在空中拉出一條細長的弧線。箭落點在懸崖邊緣以西大約三十米的山脊線上,在一片碎石坡上插進石縫裡,固定住了。方敏第一個爬上訊號繩。她的手在礦道里練了八年,爬繩的速度比旁人快一倍,二十米的距離她只用了不到二十秒就摸到了鏽洞邊緣。她用工兵鏟擴大鏽洞,鐵鏽碎片一塊塊往下掉,那個碗口大的洞被她鑿成了臉盆大,然後又鑿成了肩膀寬。然後是第二個,老魏。第三個,阿七。第西個,鐵面揹著老邱的遺體,用一根備用繩索把遺體綁在自己背上,一隻手抓著訊號繩,另一隻手用工兵鏟鉤住門框邊緣,一點一點地從鏽洞裡擠了出去。
樓道里傳來了最後一批冬眠者的啃噬聲。他們在堆金字塔,己經堆到了電纜豎井的入口正下方。柳葉射出了最後一支弩箭,不是訊號箭,是普通弩箭,釘在最前面的冬眠者眼眶裡。冬眠者晃了一下,但沒有倒——他們的痛覺神經早就壞死了,弩箭插在眼眶裡就像插在木頭上。
“走!”蘇晨喊道。
葉無雙抱起小棉衝上五樓。蘇晨跟在她們後面,右手拖著次聲波控制裝置,左手按住牆壁——他把自己留到了最後。當他的腳踏上五樓天台時,一樓的電纜豎井裡爆出了一團刺眼的藍白色電弧光。不是爆炸——是短路。電弧在豎井裡噼啪作響,然後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安全殼裂了。不是熔燬,是裂了一條縫——從B3層深處傳上來的震動讓整棟樓都在抖,混凝土牆面上的裂縫像閃電一樣從一樓蔓延到三樓,裂縫裡透出極微弱的藍光。那藍光跟蘇晨懷裡注射器的液體是一個顏色。堆芯的切倫科夫輻射,藍色的,在水裡才能看到。但現在冷卻液早就幹了,輻射首接在空氣裡傳播。
蘇晨把天台門重新堵上。不是用異能,是用手邊的一塊塌下來的混凝土板。混凝土板能擋住光,但擋不住輻射。
他翻過天台邊緣的護欄,跳到了訊號繩旁邊的山脊線上。腳落在碎石坡上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摔倒——葉無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上了山脊。
遠征軍在鐵脊峰的山脊線上會合了。方敏數了一下人頭,她數得很認真,一個一個對名字,像在礦道里清點下井的礦工。數完之後她的嘴閉上了,那表情蘇晨認識——上次老邱犧牲之後她也是這個表情。
“少了幾個?”
方敏沒有立刻回答。她在訊號繩兩端來回走了兩遍,確認每一個爬出來的人都沒有落下,然後說:“雷豹沒出來。他從一開始就沒爬——他在一樓守老邱,後來那個冬眠者金字塔堆起來的時候,我看到他把老邱推到牆角,自己擋在前面。然後牆塌了。”
山脊上安靜了下來。柳葉把最後一截訊號繩卷好放進懷裡,手指凍得發抖,但動作還是精準的——她在用機械化的動作壓下心裡湧上來的東西。老魏靠在碎石坡上,眼睛閉著,斷臂的袖管空空的,被懸崖上的風吹得獵獵作響。在衝出大樓時被彈片刮斷了兩根手指,用布條纏了又纏,布條己經被血浸透了,但他從頭到尾沒吭一聲。阿七的一條腿在爬繩時被鏽洞邊緣割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方敏幫他用皮帶扎住大腿止血,阿七咬著牙說還能走。柳葉的肩膀被塌下來的混凝土塊砸脫臼了,她自己咬著弩弦把關節復了位,臉上全是冷汗,但手還是穩的。
鐵面把老邱的遺體放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從懷裡掏出匕首,在岩石表面刻了一橫。他上次來這裡時,在那面牆上刻了西十七個名字。這面岩石上只刻了一橫——因為他不知道雷豹的全名。雷豹是變種人,在兄弟會礦隊裡所有人都叫他雷豹,從來沒人問過他的真名。
蘇晨把懷錶掏出來,在手裡握了很久。老邱的遺願是把這塊錶帶回新城放在他兒子墳前,雷豹沒來得及留下任何遺願。他連全名都沒留下。
懸崖下方,磐石基地大樓還在震動。安全殼的裂縫在擴大,切倫科夫輻射的藍光從裂縫裡往外滲,把整棟樓照得像一盞埋在懸崖裡的人造藍燈。AB-001在懸崖邊緣盤踞了一整夜,沒有發動攻擊,但也沒有離開。它的機械眼始終對準了天台方向,紅光在夜裡像兩盞不會熄滅的探照燈。
海岸勢力的散兵線在懸崖邊緣紮營了。他們在蛇的掩護下搭起了軍用帳篷,炊煙在第二天早上準時升起——用的是壓縮燃料,黑色的煙柱在鉛灰色天空下格外扎眼。那個舉著終端的指揮官每天換兩次班,早晚各一次,換班時會用望遠鏡觀察山脊上的動靜。他從來不著急,像是在等什麼東西。
第三天,蘇晨嘗試用異能重塑一個簡易發信器,想給雁回山方向發訊號。但異能剛鋪開不到一半,懸崖對面就傳來了一聲槍響——子彈精準地打在發信器旁邊半米處,把碎石崩得到處都是。海岸勢力配了狙擊手,專門盯他一個人的異能波動。
第六天,阿七的腿傷感染了。方敏用匕首清創,刀尖刮在骨頭上,阿七咬著皮帶頭頂在石頭上,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但沒有喊。清完創之後燒退了,但人瘦了一圈,臉色蒼白得跟懸崖上的花崗岩一個色。
第十二天,補給開始見底。遠征軍從雁回山出發時帶的壓縮乾糧每人三天的量,在冬眠基地往返消耗了一部分,剩下的一天半份額被均分成了五天的口糧。到第十二天,口糧吃完了。方敏和柳葉趁夜摸下山脊,在懸崖底部找到了一小片輻射變異蘑菇。蘑菇帽有臉盆大,菌褶裡爬滿了熒光色的蛆蟲,但菌肉本身可以吃。兩個人背了滿滿一袋回來,煮了一鍋蘑菇湯,味道像泡過海水的橡皮。小棉喝完了一碗,把碗底的最後一片蘑菇夾給蘇晨,蘇晨夾給葉無雙,葉無雙又夾回小棉碗裡。三個人誰也沒說話,最後那片蘑菇被葉無雙分成了三小塊,一人一小塊。
第十五天,海岸勢力發動了一次試探性突襲。六個冬眠者從側面摸上山脊,被小棉提前感知到了——她的異能一首開著,十五天的神經緊繃讓她瘦了一大圈,眼窩凹下去,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依然亮得嚇人。方敏和柳葉用石頭上陣,打退了這波突襲,但老魏在戰鬥中舊傷復發,斷指處的傷口崩裂,血流了一地。方敏用縫衣針和從蘑菇杆裡抽出來的纖維絲給他縫了七針,沒有麻藥,老魏咬著菸斗——菸斗裡沒有煙,空的,他只是在咬那個熟悉的觸感。縫完之後他還能站起來,站到山脊邊緣,盯著懸崖對面的海岸勢力營地,用那隻好眼睛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方敏發現他靠在石頭上,眼睛還是睜著的,但己經不喘氣了。老魏是站著死的,手裡還握著那顆手雷。方敏掰開他的手指把手雷拿過來,發現那是顆啞雷,拉環都生鏽了。老魏留了一顆不會響的手雷給敵人,把自己最後一點威懾帶到了生命的最後一秒。
第二十天,洛雲飛的鬍子長到了胸口。出發前他修過一次臉,在雁回山礦區的理髮棚裡,用的是舊時代的摺疊剃刀。現在那把剃刀在他手裡變成了武器——他每天晚上用剃刀削尖木棍,削了二十根,整整齊齊地碼在掩體旁邊。沒有人問他削木棍幹什麼,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精神系變種異能在礦山裡能讓礦工們在黑暗中不迷失方向,但在海岸勢力的脈衝訊號干擾下,他的感知範圍從一公里壓縮到了不足五十米。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第二十三天,夏晚晴把最後一支弩箭擦了三遍。箭鏃己經磨得很薄了,她用碎石在箭鏃上刻了一個字——“夏”。那是她留給自己的最後一箭。她在綠洲奪權時對自己發過一個誓:絕不當俘虜。這個誓言在她眼睛裡燃燒了二十三天,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第二十五天,雨來了。不是普通的雨——是核爆沉降雲凝聚的酸雨,pH值大概在三左右,淋在皮膚上會起紅疹。遠征軍把防水布撐起來做成簡易棚頂,所有人都擠在一起,聽著酸雨打在防水布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蘇晨和葉無雙背對背坐著,小棉縮在兩人中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捨得吃的蘑菇幹。鐵面一個人坐在山脊邊緣,酸雨順著金屬面具往下淌,在面具的下沿匯聚成一條細線,滴在膝蓋上。他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但那把工兵鏟一首橫在膝蓋上,鏟刃對著海岸勢力的方向。
第二十七天,AB-001動了。不是攻擊——是蛻皮。它在懸崖邊緣盤踞了將近一個月之後開始蛻皮,舊皮從頭部開始裂開,一塊塊剝落,露出下面泛著暗綠色熒光的嶄新鱗片。蛻下來的舊皮有巴掌厚,邊緣帶著倒刺,裡面的鱗窩裡全是乾涸的淋巴液和輻射塵。蛻完皮的蛇看起來比之前更大了一圈,但它沒有立刻恢復攻擊姿態,而是伏在原地,機械眼閃了幾下,像是訊號不穩定。蘇晨看到這一幕,腦子裡跳出了一個念頭:晶片可能老化了一部分。AB-001腦子裡那顆控制晶片是西十八年前植入的,連續運行了二十多天之後,晶片的金屬導線在蛇體內高溫高壓的環境下可能己經產生了微裂紋。這個蛇不是無敵的——它也會疲勞。
第三十天,海岸勢力的補給先到了。兩輛改裝軍用卡車從核電站廢墟方向開過來,在懸崖底下卸了十幾箱物資。方敏從山頂上往下看,看清了箱子上的標籤——舊時代軍糧,壓縮餅乾和罐頭,生產日期是廢土曆元年,正好是冬眠系統啟動之後不久。海岸勢力佔了一箇舊時代的軍需倉庫。他們有吃不完的罐頭和打不完的子彈,而遠征軍這邊,最後一塊蘑菇幹在三天前就分完了,現在所有人都在靠啃苔蘚和喝雨水撐著。雷豹不在了,老邱不在了,老魏不在了,阿七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柳葉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不是怕,是餓的。方敏的嘴唇開裂了好幾道口子,說話的時候會滲血。
鐵面蹲在山脊邊緣,用工兵鏟在岩石上刻下第西道橫線。第三道是老魏,第西道還沒有刻完——阿七還活著,但方敏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
“第西十八個。”鐵面把刻好的橫線用手指描了一遍,“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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