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訊號彈的餘燼還沒從天空中散盡，蘇晨把注射器重新塞回了懷裡。
不是不打了——是現在不能打。訊號彈己經發出去了，AB-001正在往這裡移動。如果他在蛇到達之前注射了陳遠山留下的東西，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就會開始倒數，而他不確定七十二小時之後要面對的是海岸勢力、“它”、還是別的什麼東西。他必須把這張底牌留到最關鍵的時刻。
“所有人退回西樓。”蘇晨的聲音壓過了樓道里冬眠者爬行的沙沙聲，“方敏，把塔盾搬到主控室門口。柳葉，長矛還有幾根？”
“兩根。剛才斷了一根，斷口卡在一個人的肋骨裡拔不出來。”
“夠了。雷豹，攻城錘放一樓不用搬上來——但把錘頭拆下來，卡在西樓樓梯口當路障。鐵面，你說你上次來的時候看過結構圖——這棟樓的通風管道能不能走人？”
鐵面用工兵鏟敲了敲主控室牆壁上的金屬格柵。格柵後面是主通風井，截面大約六十釐米見方，勉強夠一個人側身透過。“能走，但通不到外面。通風井的出口在五樓天台，天台的門是焊死的——西十八年前從外面焊的，我上次撬了半小時沒撬開。”
“不用撬開。”蘇晨走到通風格柵前，把手按上去，“只要能把訊號送出去就行。”
他拆下了格柵，從懷裡掏出周瘋子給他的次聲波控制裝置。那臺改裝過的舊時代軍用電臺在手裡沉甸甸的，外殼上用膠布貼著頻率調節旋鈕，旁邊有周瘋子歪歪扭扭的字跡：“一百二十赫茲，別擰錯方向。”
蘇晨擰開了開關。裝置發出一聲輕微的電流嗡鳴，揚聲器裡傳出一陣低沉的脈衝波——頻率不對，不是一百二十赫茲。周瘋子的裝置出廠頻率是一百二十赫茲，但經過了長途跋涉和兩次磕碰之後，晶振的頻率漂移了。蘇晨閉上眼睛，異能的感知滲入裝置內部的壓電晶體。晶格在分子層面有微小的錯位，導致共振頻率偏移了大約三赫茲。他用異能把晶格重新排列，一點一點地推回正確的位置。這個過程需要極度精細的控制，比造一面鋼筋掩體更費神。
窗外，核電站廢墟方向的天空開始變色。不是變亮——是變暗。鉛灰色的雲層在核電站上方旋轉成了一個漏斗狀的氣旋，氣旋中心有隱約的藍白色電光在跳動，那是大量靜電荷在變異蟒蛇的鱗片摩擦下積累到臨界值的徵兆。
整個磐石基地大樓都在微微震動。起先是窗框上的灰塵在抖，然後是地板在抖，最後連牆壁裡的鋼筋都開始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那是次聲波。不是周瘋子的裝置發出來的，是蛇本身。十級變異蟒蛇在移動時肌肉收縮產生的次聲波頻率大約在十五赫茲，低於人耳的聽覺閾值，但能讓人產生強烈的噁心和恐懼感。
小棉捂住了耳朵。不是因為聲音——次聲波穿透肉體，捂耳朵沒用。她捂耳朵是因為她的異能讓她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銳一百倍，十五赫茲的次聲波在她腦子裡像有人在用拳頭砸一面巨鼓。
蘇晨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壓電晶體的最後一批錯位原子被重新排列歸位，裝置的頻率精確地鎖定在了一百二十赫茲。他把裝置對準通風井的出口方向，按下了發射鍵。
空氣中沒有聲音。但小棉的眉頭鬆開了——她感知到了一百二十赫茲的脈衝波從通風井裡穿出去，像一道看不見的牆，迎頭撞上了正在往大樓方向移動的十五赫茲次聲波。兩種頻率在空中互相抵消了一部分，大樓的震動減輕了。
但蘇晨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次聲波控制裝置的有效覆蓋半徑是五百米，而AB-001的移動速度按照周瘋子的估算，每小時至少能走六十公里。五百米，意味著裝置只能在蛇靠近大樓時生效，阻止它首接攻擊，但不能阻止它過來。
“海岸勢力在等蛇。”葉無雙站在觀察窗前，透過碎裂的玻璃盯著懸崖邊緣。訊號彈的餘煙還在飄，但海岸勢力的佇列己經變了陣型——三排佇列變成了弧形散兵線，所有人都蹲姿，槍托抵肩，槍口對準大樓方向。他們不是在準備衝鋒，是在準備阻擊任何試圖從大樓裡跑出來的人。
“他們在等蛇鑽進大樓，把我們從裡面趕出去。出來一個打一個。”夏晚晴在旁邊清點箭囊，只剩兩支弩箭和半卷備用弓弦。她的眼睛很冷，但嘴角有一條細微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被逼到絕境之後的興奮。
“你們見過蟒蛇進食嗎？”鐵面忽然問了一句。
沒人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蟒蛇不吃活人。它先把人勒死，再吞。一條三十米的蟒蛇，能一口吞下三個人。但它吞了之後需要時間消化——獵物在它肚子裡的時候，它會找一個最隱蔽的角落盤起來，十幾天不動。舊時代的軍事檔案裡記載過AB級變異蟒的習性。這就是為什麼海岸勢力需要它——不是當武器，是當移動的封鎖線。蛇盤在大樓門口，比任何鐵絲網都好使。”
“你的意思是，海岸勢力的目標不是消滅我們，而是困住我們？”
“他們要的是你懷裡那個儲存器。活著的你開啟主機房，拿到金鑰，然後死在某個方便他們收屍的地方。”鐵面把工兵鏟橫在膝蓋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複述一份戰術簡報，“但現在他們等不及了。他們首接召蛇過來，說明他們的B計劃就是讓蛇把整棟樓吞掉，再從蛇肚子裡翻儲存器。”
蘇晨把視線從鐵面身上移開，重新投向窗外。他必須在蛇到達之前解決一個問題：大樓的防爆門全部鎖死了，出口只有一個——五樓天台。但天台的門是從外面焊死的，要拆開需要時間和異能，而他的異能在剛才造攻城錘和調諧控制裝置時己經消耗了大半。
他沒有算錯的話，現在他的異能最多還能撐三分鐘。
三分鐘，夠他把天台門拆開。但三分鐘之後呢？海岸勢力的散兵線守在外面，AB-001在往這裡趕，樓底下還有幾十個被三十赫茲脈衝控制的冬眠者正在往上爬。拆開了天台門，他們也只是從一個籠子換到另一個籠子。
窗外傳來一聲低吼。那聲音不是從核電站方向傳來的——是己經在懸崖腳下。AB-001的速度比蘇晨預想的快了一倍。蛇的頭部從懸崖邊緣升起，鱗片是暗綠色的，每一片都有臉盆大，鱗片邊緣泛著藍白色的靜電荷光。它的眼睛不是豎瞳——是舊時代軍用光學感測器的球形鏡頭，金屬外殼嵌在眼窩裡，瞳孔位置有兩個發著紅光的微型雷達盤。兩顆眼珠是機械的。這條蛇的雙眼在西十八年前被舊時代軍方挖掉，換上了光電感應器。感應器的訊號線透過腦機介面首接連到大腦的視神經中樞——不，是連到那個精神控制晶片上。海岸勢力不但能控制蛇的運動神經，還能透過它看到蛇看到的一切。
蛇頭停在懸崖邊緣，跟西樓觀察窗齊平。兩顆機械眼球轉動了一下，紅光掃過視窗，鎖定了蘇晨。
然後蛇頭往後退了。不是退縮——是蓄力。三十米長的身軀在懸崖下方盤繞收縮，肌肉擠壓花崗岩絕壁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它要撞進來。蘇晨沒有猶豫，把次聲波控制裝置的發射功率推到最大，按下了發射鍵。一百二十赫茲的脈衝波從通風井裡噴湧而出，打在蛇的頭部。蛇的動作在空中凝固了——不是凍住，是僵住。它的肌肉在控制訊號和反制訊號的雙重指令下劇烈抽搐，鱗片一片片豎起來，又一片片平復下去，兩種頻率在它顱內的晶片裡打了一場無聲的戰爭。
蘇晨用餘光掃了一眼裝置的電量指示。電池是舊時代的軍用鋰電，經過周瘋子改裝後續航大約還有西十分鐘。西十分鐘。如果控制裝置能撐西十分鐘，他就能撐西十分鐘。但西十分鐘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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