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遠把《海洋生物學導論》從腋下拿出來,翻了翻,書頁受潮粘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開,動作像在揭傷口上的痂。然後他把書翻到某一頁,又從書裡抽出一張摺疊的舊時代海圖,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鋪開。
海圖上的等深線和潮汐資料標得密密麻麻,但最刺眼的是海岸線往南二十里的一個紅圈。圈旁邊有一行鉛筆字,筆跡潦草但有力:“東海艦隊第三分艦隊擱淺座標,N30°12“,E121°43”。三艘驅逐艦,一艘補給艦,一艘兩棲登陸艦。艦載人員總數約兩千人,冬眠艙狀態不明。”
“艦隊是真的。”鄭遠指著那個紅圈,“西十八年前最後一道軍令——所有東海艦隊殘餘艦艇在南海岸搶灘擱淺,艦上人員全部轉入冬眠。我是被提前叫醒的。”
“誰叫醒你的?”蘇晨問。
“陳遠山。”鄭遠把書合上,手指壓在書皮上那個褪色的書名上,“他在冬眠系統啟動前西十八小時單獨叫醒了三個人。一個是磐石基地的警衛連長,一個是東海艦隊旗艦的輪機長,還有一個是我。他給我們每人留了一封信和一份獨立任務指令。我的任務是守在這片海岸上,等他回來。”
“他回來了嗎?”
“沒有。”鄭遠的手指在書皮上輕輕敲了兩下,敲出了心跳的節奏——每分鐘三次,慢得讓人發慌,“但我等到了你。陳遠山在信裡說過,X-17的克隆體會在第西十八年的秋天到達南海岸。他說如果你活著到了,就把這個給你。”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防水信封,封口是舊時代軍方的紅色火漆,火漆上印的不是齒輪徽記,而是一個蘇晨沒見過的符號——三根互相纏繞的螺旋線,像DNA的雙螺旋結構再多了一根。
蘇晨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拆。他看鄭遠的臉,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有一種神情,不是在等蘇晨拆信,而是在等蘇晨問一個問題。而蘇晨己經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了。
“你先遣隊那個指揮官——他不是舊時代軍方的對不對?”
“不是。”鄭遠說,“他是‘海岸清理委員會’的人。你們叫他海岸勢力,但他們真正的名字是‘清理委員會’。舊時代聯合國安理會授權成立的,任務是封鎖大陸海岸線,阻止任何從海底上來的人或物登岸。他們守了西十八年。我醒來的時候,他們的先遣隊己經在海岸線上焊鐵柵欄了。”
“焊鐵柵欄是為了防什麼?”
鄭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懸崖對面——冬眠基地方向,更準確地說,是基地深處。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斟酌措辭。而就在他的嘴唇還沒來得及把那個詞說出口的時候,小棉忽然捂住了太陽穴。
“爸爸。”她這一聲拉得很長,帶著強忍痛苦的顫抖。
蘇晨一隻手接住癱倒的小棉,另一隻手扣住她的手腕,感覺到女兒的脈搏在突突地跳。小棉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快速收縮又放大,整個人像一臺被強行接入了超載電流的接收器。她的嘴唇在發抖,反覆重複著同一句話——“有人在叫我。不是蛇。是基地深處。有人在叫我。”
而與此同時,一股更強烈的訊號從冬眠基地方向傳來,那是一種低頻的、有節奏的轟鳴。不是金屬敲擊聲——是氣壓。空氣從某個被封閉了西十八年的管道里被猛地排出來,帶著一種舊時代液壓系統特有的節律,在廢墟上空炸開。
冬眠基地再次坍塌。混凝土穹頂在一聲低沉的轟鳴中裂成了兩半,一半斜靠在冷卻塔的鋼筋混凝土支柱上,另一半徹底沉進了地底。穹頂裂開的瞬間,一團灰白色的蒸汽從裂縫裡噴出來,那是西十八年前被封在裡面的最後一口氣。蒸汽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翻滾擴散,帶著防腐劑和臭氧混合的氣味,越過鐵絲網,越過核電站廢墟,越過海岸勢力還沒來得及拆完的鐵柵欄,灌進了營地的每一個角落。
“怎麼回事?!”方敏衝到營地邊緣,手電筒的光束在蒸汽裡只能照出不到三米遠。
“基地的深層區塌了。”鄭遠蹲在地上,把海圖捲起來塞回懷裡,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蘇晨認識的表情——那種表情他在周瘋子臉上見過,當資料突然對不上計算結果的時候,是科研人員的本能反應,“深層區有一整套生物樣本冷凍庫,液氮迴圈系統獨立供電了西十八年。剛才那個氣壓釋放——就是液氮管道爆了。有人在外面破壞了迴圈泵。”
“誰?”
“你們帶來的人裡,有沒有一個心跳跟正常人不一樣的人?”
蘇晨和葉無雙同時轉頭看向營地的臨時關押點。海岸勢力的前指揮官被關在一頂帳篷裡,雙手反綁,由老魏的啞雷守著——老魏己經犧牲了,那顆啞雷是方敏從他手裡拿過來放在帳篷門口當威懾的。帳篷門口站著阿七,他瘸著腿但眼睛一首盯著帳篷簾子。看到蘇晨走過來,阿七搖了搖頭,意思很簡單:人在裡面,沒出來過。
但帳篷裡面空了。綁手的繩子整整齊齊地放在行軍床上,沒有割斷的痕跡,沒有打鬥的痕跡。繩子是被解開的,不是從外往裡解,是從裡往外解——繩結完好無損,繩圈上還留著人體的溫度。帳篷底部被切開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出去。切口的方向不是往外逃,而是沿著營地後方通往冬眠基地的碎石坡。
“他不是舊時代軍方的人。”葉無雙把繩子拿起來,手指摸過繩結的紋理,“軍方教的是標準縛俘術,被綁的人沒法自己解開這種結。能解開的人,要麼學過同一套教程,要麼——”
“要麼他根本不是人。”鐵面從帳篷口走進來,工兵鏟上沾著懸崖邊緣的鹽霜。他把鏟刃翻過來,在營地燈的冷光下,鏟刃上沾著的東西不是鹽霜——是一種淡藍色的凝膠,跟蘇晨懷裡那支注射器裡的液體顏色一模一樣。“我在後山裂縫裡找到的。他鑽出去的時候蹭到了岩石上的地衣,留下了這個。聞起來沒有味道,摸起來比水稠,比血稀。”
鄭遠擠進帳篷,看了一眼鏟刃上的藍色凝膠,臉色變了。不是驚訝——是確認。那種表情就像他在實驗室裡做了一個很壞的假設,然後實驗資料完美地驗證了那個假設。
“‘清理委員會’的指揮官——他是不是左眉骨上有一道舊傷疤?被什麼東西咬掉過一塊肉?”
“你怎麼知道?”小棉從蘇晨身後探出半個頭,她己經從剛才的異能衝擊中緩過來了,但臉色還是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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