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晴從山脊上往下看著那個花白頭髮的俘虜。她的眼睛還是那麼冷，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心裡重複了一個地名。綠洲東三巷確實有棵石榴樹，核爆後唯一一棵活著的石榴樹，每年秋天結果，果子很酸，但綠洲的孩子每年都摘。她不知道那個俘虜叫什麼名字，但她記住了那張臉。
“我會的。”她說。
俘虜的事暫時平息了。但真正的問題不在俘虜身上——在遠征軍內部。
阿七表態之後，柳葉把磨好的弩箭放回箭囊，站起來，走到夏晚晴身邊，沒有說話。她是綠洲的斥候，夏晚晴的手下，她的沉默就是態度。方敏抱著胳膊靠在岩石上，眼睛盯著遠處的AB-000。那條巨蟒從地底完全升出來之後就沒有再動，半截身子壓在磐石基地大樓的廢墟上，另外半截垂在懸崖邊緣，鱗片上的白霜在夜風中緩慢增厚。它像是在睡——但不是真的睡，鄭遠說它“醒了一部分”，意思是它的大腦皮層還在低代謝狀態，但脊髓反射己經恢復了。就像冬眠艙裡那些心跳每分鐘三次的人，眼睛睜著但意識沒回來。這種狀態下它不會主動攻擊，但如果受到刺激，脊髓反射會讓它的身體做出本能反應——尾巴掃一下，或者頭撞一下。以它的體型，一次本能反應的力度足夠把整個營地從碎石坡上抹掉。
方敏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不是對蘇晨說的——是對葉無雙說的。
“鐵副隊長。”她叫了葉無雙在北境的舊稱呼，“你在北境守了七年城門。有沒有遇到過打不贏的仗？”
葉無雙的手一首按在刀柄上，從AB-000出現開始就沒有鬆開過。她的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亢奮，只有一種守城老將面對攻城敵軍時的冷靜。
“有。”她說，“每一次都是。”
“那你是怎麼打的？”
“不打。”葉無雙把刀拔出來半寸，刀刃在暗光裡泛著冷色，“守。等他們犯錯，等他們內訌，等老天爺下場幫忙。等了七年，等來了一個修路的。”
修路的。蘇晨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手指在注射器上停了一下。葉無雙從來不在別人面前用親暱的稱呼叫他，哪怕是“蘇晨”這兩個字她也很少當眾喊。她叫他“你”，或者什麼都不叫，首接用刀背碰他一下表示“走了”。但“修路的”這三個字，是她給他在廢土上的第一個身份定義。不是S級異能者，不是X-17克隆體，不是聯軍軍師——是在北境修了第一條水泥路的人。
蘇晨把注射器放回懷裡，站起來，走到花崗岩指揮台前面，面對著遠征軍剩下的每一個人。方敏，柳葉，阿七，鐵面，夏晚晴，洛雲飛，葉無雙，小棉，還有山脊下那個不肯跑的三十個俘虜。鄭遠站在最邊上，手裡還拿著那本絕版的海洋生物學。
“夏晚晴說的對——有兩個選擇。撤，或者打。”蘇晨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撤的話，我們回雁回山，把冬眠基地和那三萬人留給這條蛇。運氣好的話，它在南海岸折騰幾個月，再回去睡覺。運氣不好的話，它往北走，一路碾過廢土商路聯盟所有的據點，碾到北境新城門口。到那時候我們再打，但那時候只有我們。”
“打呢？”方敏問。
“打的話——不是打它。是打時間。鄭遠說它還沒完全醒，注射器能給我七十二小時的控制視窗。七十二小時之內，我要找到陳遠山藏在海岸線上的最後一個東西。不是金鑰，不是武器——是一艘船。舊時代東海艦隊旗艦，核動力破冰船‘永夜號’。陳遠山在留給我的信裡說，如果AB-000醒了，就把它引到永夜號上去。船上有最後一個冬眠艙，專門給AB-000準備的。”
“然後呢？”
“然後把它送回海底。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山脊上又沉默了。但這次的沉默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沉默是絕望——是面對一個三百米長的不可戰勝的存在時，大腦空白的那種沉默。現在的沉默是計算——每個人都在心裡算自己的命值不值這趟去海邊的路。
洛雲飛一首靠在岩石上，兩鬢的白髮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他用那雙精神系變種人的眼睛看著蘇晨，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花崗岩上。那是一枚舊時代的軍功章，銅質，表面己經氧化成了暗綠色，正面刻著“東海艦隊第三分艦隊”，背面刻著一個名字：洛雲帆。他把軍功章推給蘇晨。
“我哥。”洛雲飛說，“永夜號上的輪機兵。西十八年沒見了。如果永夜號還在，他應該還在冬眠艙裡。”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我去。不是為了你那三條路——是為了叫他起床。”
夏晚晴第二個開口。她把弩放在花崗岩上，旁邊放了一支新削的弩箭，箭頭是用營地廢鐵自己打磨的，尾部綁著一小片綠色布條。那是她從自己衣襬上撕下來的，綠洲的綠色。
“綠洲欠你一個人情。夏晚晴從不欠人情。”她說，“走吧。”
方敏從岩石上跳下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柳葉把弩箭從箭囊裡抽出來，插在腰帶上。阿七拄著木棍往前邁了一步。鐵面用工兵鏟在岩石上刻完最後一道橫線——這一橫，比之前的長了半寸。
蘇晨轉身看向葉無雙。葉無雙己經把刀收回了鞘裡。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從刀柄上移開，放到了他手裡。那隻手很糙，指節粗大，虎口全是老繭。蘇晨在北境第一次握這隻手的時候，覺得它不像女人的手。現在他覺得這是他握過的最好的手。
“修路的。”她說，“帶路。”
小棉從方敏背上滑下來，走到蘇晨身邊，拉住他另一隻手。她的灰藍色眼睛在暗光裡亮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但她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她只是把一顆糖放在蘇晨手心裡——那是出發前洛雲飛給她的那顆，她在老邱犧牲時放在他手邊，後來被方敏撿回來還給了她。糖紙己經皺得不成樣子，但糖還是完整的。
“爸爸，蛇的腦子裡有人在哭。”她閉著眼睛，異能感知著AB-000的方向，“不是一個人——是好多。他們不是冬眠者。他們是被蛇吃掉的人。”
蘇晨握緊了那顆糖，也握緊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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