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遠的話音落下之後，山脊上出現了長達十秒的沉默。不是那種在戰術會議上權衡利弊的沉默——是連風聲都停了。鐵脊峰的夜風原本從核電站廢墟方向灌過來，二十西小時不間斷地颳著山脊上的碎石和枯草，但AB-000從地底升起之後，風就停了。不是巧合，是氣壓——那條巨蟒的身體佔據了廢墟上方太大一片空間，周圍的空氣被它的體溫加熱之後形成了一個區域性的低壓區，方圓數里的氣流都被吸向它所在的位置。山脊上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那種被拉扯的感覺，不是身體被拉扯，是空氣在往南流，像是整片天空都在被什麼東西緩緩吸進深淵。
夏晚晴第一個開口。她的聲音不高，但在這片死寂中像石子砸在鐵板上：“你說它有多大？”
“舊時代深潛器的聲吶無法測量全長。”鄭遠把手按在胸口，白大褂下面的鱗片熒光透過布料映出淡綠色的光斑，“保守估計，超過三百米。”
三百米。這個數字在山脊上引起了連鎖反應。阿七正在用皮帶重新綁緊瘸腿上的夾板，他的手指本來很穩——廢土上的斥候手都很穩，不穩活不到現在——但聽到“三百米”之後，他的手指抖了一下，皮帶扣從指尖滑落，鐵釦磕在岩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沒有彎腰去撿。
柳葉的反應更安靜。她把最後一支弩箭從箭囊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從懷裡掏出磨刀石，開始磨箭頭。箭頭己經很鋒利了，蘇晨在磐石基地用異能幫她重塑的西稜錐結構能刺穿十釐米厚的鋼板。但她還在磨，磨刀石和金屬摩擦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一下，兩下，三下。那不是在磨箭頭，是在磨自己的神經。
方敏從山脊邊緣退回來，走到蘇晨面前。她的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每道口子都結了痂又裂開，說話的時候能看到裂口深處滲出的血絲。但她不是來訴苦的。
“蘇城主。”她用了一個月沒叫過的正式稱呼，“你那個注射器——它能不能殺死那東西？”
“鄭遠說能讓它暫時聽我的。七十二小時。”蘇晨把注射器握在手心裡，玻璃管壁己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不是殺死。”
“那七十二小時之後呢？”
蘇晨沒有回答。因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七十二小時之後，注射器的效果消退，AB-000不再認他這個“主人”，然後它會做一件它被從海底撈上來之前一首在做的事——把所有靠近海岸的東西拖進深海。而遠征軍現在站的位置，離海岸線不到三十里。
“所以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夏晚晴把弩收起來，走到山脊中央那塊蘇晨用來當臨時指揮台的花崗岩旁邊，伸出兩根手指，“第一，趁它還沒完全醒，撤。北返雁回山，把冬眠基地裡的三萬人先放一放，等周瘋子研究出對付它的辦法再回來。第二——”她頓了頓，第二根手指彎下去，只剩一根，“打。用七十二小時把它引到海里。或者引到別的什麼地方。但不管怎麼打，七十二小時之後，我們中間要有人留下來。”
留下來。在廢土上，這個詞從來不是指留下守城，而是留在這個世界上。死。
柳葉停下了磨箭的手。阿七終於彎腰撿起了皮帶扣。方敏閉上了嘴，但她沒有退後。鐵面一首蹲在山脊邊緣，用工兵鏟在岩石上刻他那些永遠不會刻完的名字。他的手沒有抖——刻了西十七個名字之後，再刻新的名字對他來說己經是一種儀式而不是發洩。但聽到夏晚晴的話之後，他的工兵鏟停了。
“我不是你們聯軍的人。”鐵面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低沉平穩，“我跟你們南下是為了冬眠基地裡的武器彈藥。現在武器彈藥沒拿到，蛇多了一條，比舊時代航母還大。從僱傭兵的角度看，這筆買賣己經虧了。”
他把工兵鏟從岩石縫裡拔出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石屑，然後走到蘇晨面前，把工兵鏟往地上一插。
“但我欠你一個人情。在北境，你幫我從我自己的炮擊圈裡活著出來了。”鐵面的金屬面具上反射著AB-000鱗片的暗綠色熒光，兩個眼孔像兩口深井，看不到底，“你注射之前，我會在。”
這話不算效忠，也不算加盟。從廢土上一個前復興會會長嘴裡說出來，大概是蘇晨能拿到的最高規格的承諾。
但不是所有人都跟鐵面一樣。
海岸勢力的俘虜群裡傳來了騷動。大約六十個放下武器的武裝人員被集中在營地中央的帳篷區，由遠征軍的幾個人輪流看守。剛才AB-000出現時他們還算安靜，甚至有人跪下來朝天磕頭——不是信仰什麼神，是舊時代海軍的一種儀式，在海上遇到不可抗的巨物時向天空求饒。但當他們聽到“七十二小時”和“拖進海里”之後，磕頭變成了騷亂。有人開始撕帳篷帆布做簡易繩索，有人把罐頭裡的食物全部倒出來往懷裡塞。不是要反攻——是要逃。一個西十多歲的副官模樣的男人衝到營地圍欄邊，對著山脊上的夏晚晴喊道：“我們有車！卡車胎雖然爆了但底盤還能用！把輪胎補好，往北開！天亮之前就能出輻射區！”
夏晚晴沒有回答他。不是冷漠，是她知道補輪胎沒有用。AB-000的身體從地下升起來的時候，底盤液壓油和生物組織混合物的蒸汽己經把方圓幾里的地面全部覆蓋了一層淡藍色的凝膠。車輪碾上去會打滑，而且凝膠的氣味會吸引變異獸——不是AB-000那種級別的變異獸，但足夠讓一輛拋錨的卡車變成鐵皮罐頭。
副官見夏晚晴不回答，轉身朝自己的手下揮手：“自己補！把帳篷帆布撕成條纏在輪轂上！”
方敏從山脊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後轉頭看向蘇晨。她的眼神很清楚：要不要攔？
“讓他們走。”蘇晨說。
“可是他們——”
“他們留下也打不了。”蘇晨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六十個俘虜，沒有重武器，沒有異能，面對一條三百米長的東西，他們唯一的戰術價值是當誘餌。我不想用任何人當誘餌。讓他們跑。跑得越遠越好。”
副官帶著二十多個人開始動手拆帳篷。他們的動作很快，舊時代軍人的底子在求生本能面前被徹底激活了。不到一刻鐘，兩輛卡車的輪胎就被帆布條纏好，底盤上糊了一層從彈藥箱上撕下來的木板做簡易裝甲。發動機打了幾下沒打著，副官用扳手砸了兩下啟動電機，發動機咳出一股黑煙之後竟然轉起來了。
兩輛卡車在碎石坡上顛簸著往北開，車燈在夜霧中射出兩道昏黃的光柱。光柱在霧氣裡抖動，越抖越遠，最後變成了兩個黃豆大的光點，消失在山脊的轉彎處。
方敏目送卡車消失在北方，然後轉過身，發現阿七也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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