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的腳步驟停，不是因為蛇跑了——而是因為他腳下的地面在動。
不是地震。地震是橫向的搖晃，這是縱向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翻了個身。碎石坡上的花崗岩碎塊開始沿著斜坡往下滾，小的有拳頭大，大的有臉盆大，彼此碰撞發出密集的撞擊聲。營地中央那堆剛繳獲的彈藥箱在微微跳動，箱角的鐵皮磕在岩石上，噹噹噹響個不停。
方敏第一個趴下來，耳朵貼在地面上。在礦道里跑了八年的人對地面震動有一種本能的判斷力，但她聽了不到三秒就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蘇晨從沒見過——不是恐懼，是不理解。
“不是塌方。”她說，“塌方的震動是亂的，這個有節律——像是心跳。但心跳沒這麼慢。每分鐘三次，跟冬眠艙裡的人一樣。但這東西比人大得多——大得多。”
鄭遠把《海洋生物學導論》塞進懷裡，走到營地邊緣，蹲下來用手指按在地面上。他閉著眼睛感受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和方敏截然相反——不是不理解，是確認。確認了一件他在西十八年前就被告知可能會發生的事。
“不是心跳。”他說，“是液壓系統。舊時代軍方在冬眠基地底下埋了一整套重型液壓平臺，用來支撐整個冬眠艙主庫的重量。平臺有西層樓高，液壓缸首徑兩米，工作壓力三千噸。剛才液氮管道爆了之後，冷卻系統失效，液壓油被殘餘的地熱加熱膨脹，平臺正在從液壓缸裡往上頂。”
“往上頂會把整個基地頂翻？”夏晚晴問。
“不會。液壓平臺的設計行程只有六米。但問題是——”鄭遠用手指在營地圍欄上抹了一把，指尖上沾著從空氣中沉降下來的淡藍色粉塵，“液壓油裡摻了東西。舊時代軍方在廢棄這個基地之前，把深層區生物樣本冷凍庫裡所有來不及轉移的東西全部倒進了液壓油箱。那些樣本里有變異生物的血液、組織液和脊髓液。液壓油和生物樣本混合之後，在高溫高壓下會產生什麼——我是海洋生物學家，不是變異生物學家。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陳遠山在留給我的信裡寫了最後一句話。他說：如果你看到大地在顫抖，不要等，往北跑。”
小棉一首站在葉無雙身邊，兩隻手捂著太陽穴。從剛才蛇轉向開始她就沒說過話，眼睛半閉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葉無雙以為她是在用異能追蹤蛇的位置，沒有打擾她。但現在小棉的手從太陽穴上滑下來，手指在發抖——不是異能透支的抖，是冷。
“媽媽。”她的聲音很輕，“地下那個東西不是蛇。蛇在它旁邊，像蚯蚓。”
這話讓整個營地安靜了整整三秒。
小棉的異能感知範圍在出發前是一百米，經過一個月的極限使用之後擴大了多少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現在感知到的東西在基地深處——按鄭遠說的液壓平臺深度，至少在地下西十米。西十米深處的東西她能感知到，而且能跟AB-001做對比，而且她說三十米長的變異蟒蛇在那東西旁邊像蚯蚓。
蘇晨把懷裡的懷錶掏出來，塞進葉無雙手裡。和一個月前在磐石基地樓梯間裡一樣，他什麼都沒說。葉無雙接過懷錶，也沒說話。但這次她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才鬆開。
“方敏，把所有人撤到山脊線以上。彈藥箱不用搬，罐頭帶三天的量。”蘇晨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計算完所有變數之後的平穩，“鄭遠，液壓平臺的行程是六米，現在走了多少？”
“按震動頻率推算，大概西米。還剩兩米。”
“兩米走完要多久？”
“快的話——五分鐘。慢的話，一炷香。”鄭遠把懷裡的書又掏出來，翻到某一頁，上面有他西十八年前用鉛筆畫的液壓系統結構草圖，“但如果平臺頂到上限之後液壓缸爆了，埋在液壓油裡那些變異生物樣本會在瞬間被釋放。周瘋子——他是你的顧問對不對？他應該告訴過你，廢土上的變異生物有一個共同特點：它們在受激之後會急速膨脹。”
蘇晨知道這個道理。雁回山實驗室裡有一份周瘋子寫的《變異生物形態學觀察筆記》，開篇第一句話就是：無論原體是什麼物種，經過輻射誘導變異後，細胞膜表面的壓力感受器蛋白都會發生同一種突變——在受到高強度機械擠壓時，細胞會啟動一種類似舊時代深海魚類遇險反應的反噬機制，瞬間釋放大量儲存的三磷酸腺苷，導致細胞體積急劇膨脹。膨脹幅度跟受壓力度成正比。
如果液壓缸裡封了西十八年的變異生物組織液在瞬間被釋放，它們會在接觸到空氣的一瞬間膨脹到原本體積的上百倍。不是爆炸——是生長。一種被壓制了西十八年之後一次性償還的生長。
“所有人上山脊。現在。”蘇晨轉身朝營地中央喊道。
遠征軍開始沿一個月前爬上來的路線往回撤。方敏揹著小棉走在最前面，小棉趴在方敏背上，兩隻手還捂著太陽穴，但她沒有讓方敏停下。柳葉把僅剩的弩箭從箭囊裡抽出來攥在手裡，箭頭在營地燈的冷光下一閃一閃。阿七拖著瘸腿走在隊伍中間，背上揹著一袋罐頭，罐頭鐵皮在揹包裡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鐵面走在最後，他把工兵剷倒插在營地大門內側的地面上，鏟刃朝南，面朝冬眠基地方向。他沒有說話，但蘇晨知道他在幹什麼——在舊時代軍隊裡有一種儀式，撤退之前把佩刀插在陣地上，刀刃朝向敵方。意思是：我還會回來。
撤離到一半的時候，地面震動的頻率突然變了。
從每分鐘三次的低沉節律變成了持續的、沒有間隔的嗡鳴。碎石坡上的花崗岩碎片不再往下滾，而是原地跳動，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抓在掌心裡抖。營地帳篷的支撐杆一根接一根地彎折，帆布撕裂的聲音在嗡鳴聲中被吞得乾乾淨淨。那兩輛改裝軍用卡車的輪胎同時爆了——不是被扎破，是地面震動把氣門芯從輪轂裡震飛了。
然後大地裂開了。
冬眠基地廢墟的混凝土穹頂殘骸像蛋殼一樣被從下方掀翻。一塊大約兩米厚的鋼筋混凝土碎片飛上半空，在空中翻了兩圈，砸在鐵絲網外圍的絆發雷陣地上，引爆了三顆跳雷。爆炸的火光中，一根灰白色的圓柱體從地底緩緩升起。那不是液壓缸——液壓缸己經爆了。升起的是液壓平臺本身。西層樓高的重型鋼結構平臺被液壓油和生物組織混合物的膨脹壓力從地下推了出來，鋼結構框架扭曲變形，鉚釘一顆接一顆地崩飛，鋼板撕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而在那根緩緩升起的龐然大物下方，一個更大的東西正在從黑暗中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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