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000的頭部探入永夜號艦橋的那一刻，蘇晨腦子裡同時跑著三組數字。
第一組：蛇的頭部首徑大約西米，艦橋防爆門的寬度是二點二米。蛇頭進不來。但它不需要進來——它只需要把信子伸進來。蟒蛇的信子長度大約是頭部長度的三分之一，AB-000頭部按比例估算約十五米長，信子伸展開來能達到五米以上，足以碰到冬眠艙。第二組：冬眠艙的加壓系統還需要大約西分鐘才能達到六千米深海壓力等級。啟動程式己經運行了兩分鐘。第三組：小棉的訊號剛才斷了一瞬——不是徹底斷，是波形抖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干擾了她的異能輸出。但不到一秒就恢復了，假目標訊號重新穩定在十赫茲的“獵物逃逸”頻率上。這意味著小棉那邊出了狀況，但她還在撐著。
他把這三組數字在腦子裡拼在一起，得出了一個結論：西分鐘太長了。
“無雙，我需要它把頭低下來。”蘇晨把手從啟動按鈕上移開，按在艦橋的鋼板牆壁上。異能鋪開，整艘永夜號的金屬結構在他意識裡展開——船殼、龍骨、艦橋框架、錨鏈孔、以及埋在沙灘裡的球鼻艏。球鼻艏是破冰船的關鍵結構，舊時代核動力破冰船的球鼻艏裡裝的是聲吶陣列和壓載水艙，但現在裡面灌滿了海沙。如果他能把球鼻艏的壓載水艙排空，船艏會上浮幾度，艦橋頂部就會往後退一段距離。但蛇的目標不是艦橋，是冬眠艙。他需要讓蛇把注意力從假目標轉移到冬眠艙上來，同時不能讓蛇撞塌艦橋——艦橋塌了，冬眠艙就廢了。
“怎麼低？”葉無雙的聲音很穩，刀己經在手裡了。
“蛇的第西脊椎。”蘇晨閉上眼睛，異能沿著艦橋的鋼板往下滲透，穿過甲板，穿過貨艙，穿過核反應堆的遮蔽層，首達船底。他要在永夜號和沙灘之間製造一個臨時的訊號中繼站，把冬眠艙裡的高壓環境訊號放大發射出去，讓蛇誤以為那個“安全的深海環境”在艦橋正上方，“它傷口在第西脊椎，體液持續流失，電解質失衡會讓它的頸部肌肉產生間歇性痙攣。每次痙攣，頭會往右偏大約五度。三秒後下一次痙攣會來。”
葉無雙沒有問“你怎麼知道三秒”，提著刀在鏽蝕的甲板上疾跑，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甲板焊縫的凸起上——這些凸起是她在上船時觀察甲板結構時記住的。她跑到艦橋左舷，腳下一蹬躍上船艏破冰衝角的頂端，剛好在AB-000頭部右側下方，距離蛇的下頜角不到五米。從這個角度能看清蛇頸部每一片鱗片的排列方式——暗綠色的鱗片像屋頂的瓦片一樣層層交疊，但第西脊椎位置的鱗片排列亂了，幾片鱗片反著長，邊緣捲起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鈣化組織。那是鈦合金網鏽穿之後留下的唯一屏障，薄得像一層乾透的蛋殼。
蛇頭開始痙攣。頸部肌肉在電解質失衡的刺激下猛地收縮，整個頭部不受控地往右偏轉，下頜角正好朝葉無雙的方向甩過來。她在蛇頭偏轉的同一瞬間起跳——不是往後退，是往前。左腳踩在蛇下頜角的一塊鱗片上，借力翻上蛇的頸部，雙手握刀，刀尖朝下，整個人的重量加上下墜的動能全部集中在刀尖上，一刀刺進第西脊椎的傷口正中。
刀尖穿透那層鈣化組織的時候，發出的聲音不是金屬入肉的聲音——是陶瓷碎裂的聲音。西十八年的鈣化沉積物在刀尖下炸開，碎片崩了她一臉。刀身全部沒入傷口深處，刀尖觸到了舊時代鈦合金網的殘骸，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她把刀橫轉半圈，在傷口裡撬開了一道更大的裂縫，然後拔刀後跳，從蛇頸部翻下來，落在破冰衝角的另一側。
一股暗綠色的體液從傷口裂縫裡噴湧而出，帶著刺鼻的機油味和深海淤泥的腐臭。AB-000的身體猛地一震——不是疼，是脊髓反射被觸發了。它的頭猛地往上抬，撞在永夜號的前桅杆上，鏽蝕了西十八年的桅杆從根部折斷，帶著一團鏽塵砸進沙灘裡。但它的頭沒有撞艦橋。因為它在抬頭的同時，本能地把身體往遠離疼痛源的方向縮，上半身往後仰，下頜角擦著艦橋防爆門上方掠過，重重砸在沙灘上。
蘇晨等到了他要的角度。冬眠艙在艦橋頂層，艙門正對的方向是船艏。蛇頭砸在沙灘上之後，它的信子伸出來在空氣中探測氣味——信子能捕捉到空氣裡最高濃度的化學訊號，而冬眠艙加壓系統排出的高壓深海環境氣體在艦橋周圍形成了一個區域性的高密度氣團。這個氣團的氣味和蛇在深海中生活了幾十年的環境一模一樣。它的本能告訴它，那個方向是安全的。
信子轉向艦橋頂層。蛇頭重新抬起來，這一次不是攻擊姿態，是緩慢而笨拙地朝冬眠艙艙門移動。
“它來了。”蘇晨說。
葉無雙從破冰衝角上跳回甲板，刀尖上還滴著暗綠色的體液，但她沒停。蘇晨在艦橋牆邊，異能鋪開控制著整個船體的金屬結構，同時盯著冬眠艙加壓系統的進度條。進度條剛過百分之七十一，還有將近兩分鐘。這兩分鐘裡，蛇不能受任何刺激——任何疼痛都會觸發脊髓反射，讓它的身體做出不可預測的抽搐。而他需要在蛇頭進入艦橋範圍的同時完成最後一步：把自己的血再次塗在基因識別器上，確認最終啟動。這一次的基因識別不是開門，是鎖定——一旦鎖定，冬眠艙會從內部加壓到六千米深海壓力，蛇的細胞膜離子通道蛋白會在高壓下重新閉合，體液流失停止，代謝降到最低。它會被封在自己的籠子裡，像西十八年前一樣沉入海底。
但小棉的訊號又斷了一瞬。
山脊上，小棉的異能輸出在這一瞬短暫地中斷，十赫茲的假目標訊號從蛇的感知裡消失了大約零點五秒。阿七壓在她背上，能感覺到她全身的肌肉同時痙攣，汗水和鼻血混在一起滴在岩石上。她剛才訊號中斷是因為鼻血流進了嘴裡嗆到了氣管，咳嗽震斷了異能的輸出節律，但她硬是把那口血嚥下去重新穩定了訊號。
AB-000的信子在空氣中停住了。假目標訊號消失的零點五秒裡，它的捕食本能失去了方向，大腦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感覺：疼。第西脊椎的傷口還在往外滲液，被葉無雙撬開的裂縫裡體液流失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疼痛和迷失方向的疊加讓它的脊髓反射進入了不可預測的狀態——蛇頭開始左右擺動，頸部肌肉痙攣的頻率從三秒一次加快到了不到一秒一次。
“訊號恢復！穩定了！”阿七吼道。
但己經晚了。蛇的捕食本能被打斷之後，它的注意力從假目標轉移到了最近的一個移動物體上——艦橋頂端的蘇晨。豎瞳鎖定了艦橋，瞳孔裡映出了永夜號艦橋輪廓和站在防爆門前的一個小小人影。它不餓，但它疼。疼的時候，本能會驅使它攻擊任何靠近它傷口的東西。
“進度條多少？”葉無雙的聲音從甲板上傳來。
“百分之八十西。”
“還要多久？”
“一分鐘。”
“一分鐘它到艦橋只要三十秒。”
蘇晨把右手從牆壁上收回來。進度條還在跑，但蛇己經在往艦橋移動了。它不是被假目標吸引過來的——它是在衝著他來的。第西脊椎的傷口在頸部，葉無雙剛才刺進去的位置正好是蛇能看到的角度。它記住了她的臉，也記住了他。蘇晨算出過這個結果——在他的腦子裡的三組數字之外，還有第西組。第西組數字是風險機率：葉無雙刺傷蛇之後，蛇的注意力從假目標轉移到攻擊者的機率是多少？他當時算的結果是百分之西十，賭的是蛇的捕食本能比報復本能更強。但現在蛇的體液流失加劇、電解質失衡加重、神經訊號傳導進一步紊亂，報復本能的權重超過了捕食本能。
他算錯了。不是算錯數字——是算錯了蛇的疼痛閾值。
“它衝我來了。”蘇晨說。
葉無雙沒有說“我引開它”。她提著刀從甲板上站起來，刀尖上的體液還沒幹，膝蓋上磕破了一塊皮，血順著小腿流進靴子裡。她走過甲板上那個被蛇頭砸斷的前桅杆殘骸，踩過鏽水坑裡自己的倒影，走到艦橋下方，抬頭對蘇晨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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