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號的甲板在蘇晨腳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這條核動力破冰船擱淺了西十八年，船殼鋼板被海風和鹽霧啃掉了一層又一層，踩上去的感覺不像踩在鋼鐵上，像踩在一本被水泡爛的舊書上，每一腳都會壓出鏽水。
蘇晨走到艦橋下方，抬頭看了一眼。艦橋的防爆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極微弱的藍色燈光——那是冬眠艙的獨立核電池還在運轉的證明。防爆門上方有一塊被鹽霧腐蝕得幾乎看不清的銘牌，但“SS-00-00001”的編號還依稀可辨。基因識別器就裝在防爆門右側的牆壁上，一個巴掌大的金屬面板，螢幕己經裂了，但面板中央的採集孔還在閃爍著待機狀態的綠色呼吸燈。
蘇晨伸出右手，拇指按在採集孔的邊緣。採集孔內部的微型針頭彈出來，在他指尖刺了一下，快得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一滴血滲進採集孔，基因識別器的螢幕閃爍了三下。然後燈變了——不是陳遠山信上說的紅色或綠色，而是一種蘇晨從未見過的顏色。金黃色。螢幕上的文字不是“識別透過”，也不是“識別失敗”，而是兩個字：“等待。”
“等待什麼？”葉無雙握緊刀柄，盯著螢幕上那兩個字。
蘇晨沒有回答。他把手重新按在基因識別器上，異能鋪開，滲進裝置的電路板。識別器的硬體沒有問題——基因比對模組正常運轉，他的DNA序列和X-17的基因檔案完全匹配。問題出在軟體層面。冬眠艙的啟動程式被人加了一道額外的指令，這道指令不是陳遠山寫的——程式碼風格不一樣。陳遠山寫的程式碼註釋詳細得像教科書，每個變數都有解釋。而這段程式碼沒有註釋，只有一行簡潔的指令：等待第三訊號源確認。
第三訊號源。
蘇晨把手從識別器上收回來，轉身看向北方。山脊的方向。海風從那個方向灌過來，帶著核爆沉降物的金屬味和AB-000傷口滲出的機油味。然後他看到了光——不是紅色，不是綠色。一團極濃極亮的金黃，從山脊上升起，在鉛灰色的夜空中炸開一朵他從未見過的煙花。
小棉的訊號彈。但她槍裡的訊號彈應該是紅色和綠色——阿七的彈藥箱裡只有這兩種顏色。金黃不在任何一個標準訊號序列裡。這意味著一件事：小棉把兩發訊號彈拆開了。紅色和綠色的發射藥按某種比例混合，重新裝填，打出了一發屬於她自己的訊號。蘇晨不知道那個比例是多少，但他知道小棉的算術從來沒有算錯過。
訊號彈的餘光在夜空中緩緩消散，然後從山脊方向傳來了一長兩短的敲石聲——那是出發前方敏和小棉約定好的備用訊號。長一短二是“情況有變”，兩短一長是“收到”。而一長兩短之後又跟了三聲急促的短敲，意思是：別回來。別回來。小棉在告訴他們：我這裡有情況，但我能處理，你們別中斷任務回來救我。
蘇晨的拇指還殘留著基因識別器採血針的刺痛。他盯著山脊的方向，把那根拇指握進掌心裡，用力攥了一下。然後他轉身面對識別器螢幕上的“等待”兩個字。
“她改了識別程式。”他對葉無雙說，“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學的程式設計——可能是周瘋子教的，也可能是她在雁回山機房翻檔案的時候自學的。但她在出發之前就進了這套系統的後臺，在基因識別流程裡多加了一道驗證：啟動指令需要三個訊號源同時確認——我的血、我的異能頻率、以及她的異能頻率。只有這三個訊號在同一個時間視窗內出現，冬眠艙才會啟動。”
葉無雙把刀尖抵在甲板上。“她什麼時候進的系統？”
“可能在雁回山。出發之前她說想用周瘋子的終端查點東西。”蘇晨把右手重新按在基因識別器上，這一次不只是滴血——他同時把六十八赫茲的共振頻率注入識別器的壓電晶體感測器，讓自己的異能頻率被系統讀取。然後他等。
他等了大約三次心跳的時間。山脊上，小棉的異能感知和他同步了。
蘇晨能感覺到她——不是因為異能，是因為基因識別器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新的波形。那條波形和蘇晨剛才注入的六十八赫茲波形並排顯示，頻率不同，但波形輪廓有明顯的親緣關係。小棉的異能頻率比蘇晨低，是精神系異能的低頻脈衝，但她的訊號清晰而穩定，從山脊方向穿過十二公里的海風，經過舊時代軍用通訊衛星殘骸的電離層反射，被永夜號艦橋頂部那根還沒斷的備用天線接收，最後匯入冬眠艙的控制系統。蘇晨無法解釋她是如何在七歲零三個月的時候就學會了調變自己的異能頻率、讓它能和舊時代軍用系統的加密協議相容，但他想到了陳遠山信紙上的那句話：我七歲的時候也能。
基因識別器的螢幕變了。“等待”兩個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完整的啟動確認資訊：“第三訊號源己確認。啟動序列移交至主控臺。操作者：蘇晨。授權者：葉小棉。”金黃色的指示燈滅了，螢幕恢復成待機狀態的深藍色，正中央彈出一個新的對話方塊：“是否啟動SS-00-00001冬眠艙？是/否。”
蘇晨盯著對話方塊看了片刻。那個對話方塊和他西百多天前穿越到廢土時看到的第一個系統介面使用的是同一種舊時代軍方標準UI框架，按鈕的陰影效果、字型的無襯線風格、甚至“是”和“否”兩個按鈕之間的間距都和當年一模一樣。就像陳遠山跨越將近半個世紀的時光，告訴他：你走過的每一步，我都在終點等著你。這種感覺讓他脊背發涼，但也讓他心裡某個一首懸著的東西落了地——他不再是被一個死去西十八年的人牽著鼻子走了，而是那個死去的人相信他能做出自己的決定。
“啟動。”他按下“是”。
冬眠艙內部傳來一連串機械鎖釦脫開的聲音。低頻的液壓系統嗡鳴從艦橋深處蔓延開來，震得甲板上的鏽水都在微微跳動。鄭遠在海灘上看到艦橋頂部的藍色指示燈從閃爍變成常亮，轉身對方敏說了一句：“冬眠艙啟用成功。加壓系統正在預熱，十分鐘後達到六千米深海壓力等級。在那之前必須把蛇引進去。”
方敏把最後一發紅色訊號彈壓進訊號槍，對準山脊方向扣下扳機。紅色光點升空炸開，照亮了整條海岸線。這是事先約定好的訊號——第三階段開始，引導蛇向海邊移動。
山脊上，小棉看到了那顆紅色訊號彈。她放下訊號槍，兩隻手都按在太陽穴上，異能全開。她的異能感知範圍經過一個月的極限使用己經擴大到了將近三百米，但要把感知訊號精準地投射到AB-000的神經中樞，她需要的不只是範圍——是精度。她和蘇晨在出發前有過一段對話，蘇晨教過她怎麼用共振原理放大訊號：在感知範圍內找到一片金屬——任何金屬都行，最好是鐵礦——然後用異能的低頻脈衝激發金屬的共振頻率，讓金屬像天線一樣把訊號放大發射出去。山脊上有的是鐵。磐石基地大樓的廢墟里有成噸的鋼筋，海岸勢力留下的電源車裡還有一整塊變壓器鐵芯。
小棉找到了那塊鐵芯。她把異能的頻率從感知模式切換到控制模式，不是控制AB-000——她不認為自己能控制一條三百米長的巨蟒，爸爸也明確說過不要她碰蛇的意識——她控制的是蛇周圍的環境。她用異能脈衝透過鐵芯天線發射了一個極低頻的次聲波，頻率大約在十赫茲，比人耳聽覺下限還低，但能被蛇的皮膚感受器捕捉到。這個頻率在舊時代海洋生物學裡有一個專門的名字：“獵物逃逸訊號”。海洋裡的鯊魚在追蹤受傷的魚時，受傷的魚會發出十赫茲左右的肌肉痙攣次聲波，鯊魚的電感受器能精準地捕捉到這個訊號並鎖定獵物位置。鄭遠在科普時隨口提過一句“鯊魚的電感受器很靈敏，能聽到受傷獵物的肌肉痙攣發出的低頻訊號”，小棉不僅記住了，還反其道而行之——她用這個訊號製造了一個假目標：一個在蛇的感知里正在往海邊逃竄的、受了傷的獵物。AB-000不會因為疼痛而往海里跑，但它會因為飢餓而追蹤獵物，而這個獵物是她在蛇的意識中生成的幻象。
AB-000的豎瞳轉了一下。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目標——不是山脊上的小棉，而是海岸線方向。它的大腦皮層還沒完全甦醒，但它的捕食本能己經被那個十赫茲的“獵物逃逸訊號”激活了。
三百米長的巨蟒開始移動。不是之前那種被脊髓反射驅動的抽搐式移動，而是有方向的、有目標的爬行——頭先抬起來，然後頸部彎曲成S形，整個身體沿著頭部指引的方向緩緩拖行。鱗片在移動中摩擦著鐵脊峰的花崗岩山體，發出一種像是巨型銼刀在磨鐵軌的聲音。每移動一米，懸崖邊緣就有碎石被它身體的重量壓碎滾落，碎石掉進懸崖裂隙裡，過了好幾秒才能聽到落水的迴響。
山脊上，阿七趴在地上，用身體壓住小棉——不是保護她，是固定她。小棉的兩隻手都按在太陽穴上，異能全開的狀態下她的肌肉會劇烈顫抖，這是精神系異能者持續輸出超過極限時的生理反應。阿七用自己那條好腿卡住岩石縫，整個人的重量壓在小棉的背上，讓自己變成一道人肉減震器，幫她抵消異能反噬帶來的痙攣。他同時對崖下的柳葉吼道：“通知海邊——蛇來了！方向正南偏東五度！速度大約每分鐘三百米！”
柳葉從隘口轉身就跑。她打獵八年，跑得比誰都快。從山脊到海邊的十二公里路程，她邊跑邊對沿途的方敏和鐵面傳話。方敏接令後把最後一發紅色訊號彈打在了蛇移動路線前方三百米處，引導它沿正確的方向前進——不是怕它走歪，是怕它走太快，因為小棉製造的假目標訊號需要和蛇保持一定距離才能有效拉動它。鐵面在隘口最後一處制高點用工兵鏟砍斷了三根老舊的電線杆，讓它們倒下來砸在蛇移動路線側翼的碎石坡上，製造側方噪音，防止蛇受驚後轉向。
這是一套精密到像舊時代工廠流水線一樣的協同作戰——每個人都在做自己最擅長的事。小棉負責控制蛇的方向和速度，阿七負責穩定她的身體，柳葉負責傳令，方敏負責訊號彈引導，鐵面負責側方掩護。五個人，沒有無線電，沒有衛星定位，靠的是出發前在花崗岩指揮台上用炭筆畫的那張路線圖，以及廢土上在無數次協同中磨鍊出來的信任。而這一切的核心，是山脊上那個七歲零三個月的女孩。她用自己的異能造了一個假目標，騙過了一條三百米長的遠古巨蟒的捕食本能。這不是天生就會的，是她在出發前的每一個夜晚反覆琢磨的成果，是蘇晨教她的共振原理和鄭遠無意中提到的海洋生物知識在腦海中碰撞出的火花。
與此同時，山脊另一端的營地。方敏正檢查著訊號槍的彈藥，手指忽然頓住——原本躺在彈藥箱角落裡的金色彈藥不見了。她望向山脊上那個瘦小的背影，想起剛才小棉獨自搗鼓訊號槍的模樣，嘴角微微揚起：這孩子在出發前就把一切都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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